不知过了多久，等他从散功的过程中缓过劲来，天已经黢黑了。

    缩骨功和武功不同，不是一个路数，属一种江湖彩门*的奇技淫巧，所以即便他一身武艺尽废，也还能使得。

    彩门中人要想会一些拿得出手、能唬得住人的真功夫，总要吃几个月苦头才能学好。

    起初学缩骨功，他也忍受了诸多痛楚，后来总算能在运功时使全身每一块骨头配合到位，就不那么疼了。

    可如今行功散功，又使他再度体会到那股暌违多年、钻进骨头缝中的疼痛。

    泰半是因武功尽废、身体不济的缘故，要调动全身骨头没此前那般轻易了，行功散功所耗费的时间也更长了，延长了这一痛苦。

    念及萧清旃就在边上，他不肯示弱，掐着手心提醒自己不能喊出声，才没泄出痛吟。

    如今缓过劲来也在想：做什么要死撑？搅得萧清旃不得清静不好吗？又不是没被他听过更凄惨的声音，看过更难看的样子。

    一面转念又想：就是已被他见识过太多次，才不能再教他白白又看一次，将他愈看愈扁，看成路边的蚂蚁了。

    他很快发现自己看不清萧清旃这时在哪儿。

    今晚没有月亮，比昨晚黑多了。失去光照，丛林里的黑夜实在太黑了。

    可这种黑色又不是纯然的、完整的黑，黑夜里还潜藏着许多影子。

    雾气、水汽、树枝、树叶、藤蔓、根须、小虫……因颜色和形态不一，影子的颜色也或深或浅，将黑夜洇染成许多层。

    在这些影子与影子的缝隙间，又潜藏着许多更鬼魅的、离奇的影子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什么？

    是妖怪吗？是幽魂吗？

    是小时候死在“稚刀堂”那些孩子吗？还是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？

    又或是夜阑人静时，那些总出现在梦魇中的模糊而破碎的脸？

    想象比真实来得可怖，因为它无穷无尽，神秘莫测。

    谢月檀忍不住喊了一声：“萧清旃。”

    无人回应，仿佛此地只剩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好像真成了一只蚂蚁，坠进了一个巨大的树洞里。

    他裹紧身上披风，从床上爬起来，向昏睡前记忆中萧清旃所在的地方摸索去。

    伸出手去抓那些冰冷又虚无的空气时，他亦感到害怕，怕冷不防触到一只嶙峋的手。

    好在没有。

    可这个树屋有这么大吗？怎么走来走去，都触不到理应存在的另一人或墙壁？难不成他真掉进了树洞里？是萧清旃趁他昏睡时将他扔进来的？

    念头甫落，脚下被一条腿绊了一下，他喜出望外，忙蹲下身去，“萧清旃！”

    那人还是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做什么不理他？难不成死了吗？

    谢月檀伸手去摸他胸膛，摸到了，手搁在上面放了好一阵，在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平缓下来，才好去分辨潜藏在皮肉底下的动静。

    ——砰、砰、砰。

    他大松一口气，也不顾萧清旃为何一言不发，或许是睡沉了，或许是和往日一样不想睬他，有什么要紧？

    只要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就好。

    他挨着萧清旃靠墙坐下了。

    ……一炷香后，萧清旃感肩上一重，谢月檀的脑袋歪过来，将他的身体垫成了枕头。

    其呼吸平缓均匀，不似方才那般慌乱急促。

    原来，他怕这样的黑暗。

    原来，他也会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