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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下淡淡的苦香。
“我薛宝钗就是病死,也绝不领她这份虚情假意的恩惠!”
话音未落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,她再也抑制不住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噗”的一声,一口鲜红的血喷在窗前雪白的地上,殷红刺目,宛如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绝望之花,温热的血滴溅在指尖,触感黏腻而真实。
“姑娘!”白露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过去扶她。
宝钗扶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割着肺腑,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鸣。
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——自己早已病入膏肓。
病的,不只是这具被掏空的身体,更是那颗被背叛和谎言喂养大的心。
夜深了。
宝钗独自坐在孤灯下,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旧诗稿。
那是很久以前,她和黛玉在大观园中,共读《西厢》时留下的批注。
她的指尖颤抖着,抚过黛玉那一行行灵动飞扬的字迹——“若有知音见采,不辞遍唱阳春”。
旁边是她自己端正温婉的批注——“情之所至,金石为开”。
墨迹已有些晕染,像是被谁悄悄滴落过泪。
曾经的少女情怀,曾经的惺惺相惜,宛如隔世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黛玉从未真正恨过她这个人,她恨的,是那个将女子当作货物,用她们的青春与性命去填补家族贪欲的肮脏世界。
而她薛宝钗,曾经是那个世界最完美的帮凶。
一滴滚烫的泪,砸在纸页上,迅速晕开一团墨迹。
紧接着,泪如雨下,再也无法抑制。
她伏在案上,压抑地痛哭,肩膀剧烈抖动,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,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委屈、不甘与悔恨,都哭尽。
许久,她直起身,擦干眼泪,目光变得异常平静。
她取来笔墨,在一张素白的信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不能落下。
写到“母亲”二字时,手腕剧烈颤抖。
她闭上眼,想起儿时她教自己描红:“女子无才便是德。”
可如今,正是这份“才”,让她看清了她们是如何被当作商品标价交易。
她咬破指尖,在纸上添了一句:“吾非不愿贤,实不愿伪;非不恋家,实不忍共恶。”
泪水滴落,晕开了墨迹,也冲开了十年心防。
写完,她将信仔细封好,递给早已在门外哭得双眼红肿的白露。
“这封信,你替我收好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若我还活着,明日天一亮,你就把它烧了。若我……死了……你就把它送到潇湘馆去。”
白露含泪接过,躲在柴房角落,颤抖着打开看了一眼,顿时泪如泉涌。
她最终没有烧掉它,而是用油纸层层包好,藏进了母亲留给她的旧香囊里。
“姑娘还活着,可这字字血泪,不该随风而逝。”
次日,天光微亮。
晚照医庐内,黛玉正为一名老者细细诊脉,指尖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,脉象沉弱而滞涩,紫鹃在一旁记录药方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轻响。
忽然,门外一阵喧哗,排队的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,让出一条路来。
黛玉抬眸望去,不禁微微一怔。
只见薛宝钗披散着头发,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脸上未施半点脂粉,竟是徒步而来。
晨风吹动她的衣袂,单薄身影在寒风中摇曳,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,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。
她身后,再无一个丫鬟婆子跟随,孤零零的身影在清晨的寒风中,显得那般单薄,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。
她就那样一步一步,走到了医庐门口,在无数道惊异、同情、鄙夷的目光注视下,对着端坐堂内的黛玉,深深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大礼。
衣料摩擦发出窸窣之声,膝盖触地时,积雪被压出浅浅凹痕。
“林姑娘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巷子,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。
“我今日来,不求你救薛家,也不求你救我。”
她缓缓直起身,目光直视着黛玉,眼中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燃尽一切后的澄澈。
“我只求你告诉我——一个女子,除了嫁人、换命、做一枚棋子,究竟……还能做什么?”
四周死一般的寂静,连正在奋笔疾书的孙济川都停下了笔,愕然地望着这一幕。
所有人都看着黛玉,等着她的回答。
是嘲讽?是怜悯?还是宣告胜利?
黛玉沉默了良久,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,第一次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动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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