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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写。”黛玉的语气冷硬如铁,“从何时开始与四皇子的人接洽,收受过何人钱财,为他们输送过哪些官员的私密情报,又是如何一步步谋划构陷林家。一桩桩,一件件,给我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踱到窗边,背对着他,声音幽幽传来:“你若有半句虚言,或存了任何侥幸之心……这份东西,我不会立刻揭发。”
贾琏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,便被她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。
“我会留着它。等到将来,你的新主子登基,或是觉得你这颗棋子再无用处,想要弃车保帅之时……我再亲手,把它递上去。”
贾琏的身子筛糠般抖了起来,牙齿咯咯作响,连呼吸都变得断续。
这比立刻杀了他还要狠!
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,日日夜夜地烤,让他永世不得安宁!
黛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,又抛出了最后的诱饵。
“你若老老实实地照做,我保巧姐儿一生平安,送她远嫁,衣食无忧。保你……囚于祖坟十年,苟活一命。”
苟活。
这个词在此时的贾琏听来,竟是世上最动听的言语。
他颤抖着手,抓起桌上的笔,那支千金难求的紫毫笔在他手中重如山岳,笔杆冰凉,似握着一块寒铁。
他蘸了墨,墨香淡淡升起,混合着血腥与酒臭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无法落下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黛玉头也不回地冷声道,“你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要与凤姐姐的‘证词’对得上。否则,就是欺骗。”
贾琏一个激灵,再不敢有任何心思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时间在墨香与烛泪中缓缓流逝。
这支蜡烛燃烧得极慢,烛芯偶尔爆开一点火星,伴随着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脚步。
这个夜晚格外漫长。
贾琏数次停笔,试图在措辞上玩弄心眼,或避重就轻,或嫁祸于人。
可他每动一个念头,身后那个鬼魅般的身影便会冷不丁地开口。
“不对。三月十五那笔银子,你不是在丰台大营送出去的,是在城西的醉仙楼。接头人也不是钱副将,而是他身边的幕僚,一个姓周的绍兴师爷。”
“错了。给四皇子送的那份‘百官行述’,并非你亲手所递。你把它交给了王熙凤,由她通过薛家在宫里的眼线,转交给了宫中的黄内相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,那个总在夜里进出你院子的人,替谁传的话?”
一句句,一桩桩,细节之精准,仿佛她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!
贾琏的冷汗湿透了背脊,贴在皮肤上的里衣黏腻冰冷,每一阵穿堂风都像刀子刮过。
他看向黛玉的眼神,已然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彻底放弃了抵抗,将所有肮脏的秘密尽数倾泻于笔端。
直??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,鸡鸣声遥遥传来,这份浸透了罪恶与恐惧的供状,才终于完成。
贾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咬破指尖,鲜血涌出时带着温热感,滴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他在落款处重重按下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,指尖残留的血与纸纤维粘连,拉出细丝。
黛玉走上前,拿起那份尚有余温的供状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又对着烛火仔细审视了一遍。
纸上,血字淋漓,墨痕未定,光影晃动间如同蠕动的虫蚁。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手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屋里再次陷入昏暗,只余下一盏孤灯,幽幽地映照着那张纸,也映照着贾琏瘫软如泥的身躯。
半个时辰后,禁军副尉李守义被秘密请至潇湘馆的一间僻静耳房。
黛玉将那份血指供状递了过去。
“有劳李大人,验一验真伪。”
李守义神色凝重,他并未急着看内容,而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寸镜,反复比对供状上的笔迹与他此前查抄的贾琏内账笔迹,又仔细查验了墨色深浅、纸张材质,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枚血指印上。
良久,他放下寸镜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字字发自肺腑,印发自指尖。确系贾琏本人亲书,绝无伪冒。”
得到他这个中立见证人的确认,黛玉心中大定。
她接过供状,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中,亲自落锁,并在匣外贴上了一张写着“十万火急”的红色签条。
清晨的荣国府,依旧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之中。
黛玉独自一人来到贾氏祠堂。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亲手点燃三炷清香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。
青烟袅袅升起,缭绕于牌位之间,带着松脂与檀木的独特香气,沁入鼻息,却又压不住心底那一抹血腥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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