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修文把那张白纸折好，夹进教案本里，指腹在折痕上又压了一遍，像在压平一个不肯安分的念头。李浩那条短信他到底没删，留在手机里，像一个卡在喉咙的鱼刺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但早上七点四十分的教研组活动，他没迟到。

    数学组和语文组这周联合教研，地点在二楼那间漏风的会议室。窗框是铁皮的，海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，像有人拿指节在外头敲。梁文昌提前到了，把一壶热水放在桌上，茶叶在玻璃杯里打旋，还没沉底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搞虚的。”梁文昌拿板擦敲了敲桌面，粉笔灰腾起来，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翻涌，“武老师，你上周说有个想法，关于后进生的。你先讲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站起来。他没带稿子，手里只捏着一截粉笔，指头上还沾着早上第一节课留下的白灰。他往黑板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，转过身来面对大家。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，林方琼靠在窗边，手里转着一支红笔，赵皓星低头翻着作文本，黄诗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膝盖上摊着一本听课记录，但笔尖悬在纸上，没动。

    “我教六一班和六二班，各有一部分学生，分数在四十分以下。”武修文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，“他们不是笨。我观察了快一个月，发现了一些规律。上课讲例题，他们眼睛是跟着走的，但一到自己动笔，就愣在那里。我问过一个学生，他说，‘老师，你讲的时候我懂，但自己做，不知道从哪下手。’”

    他把粉笔举起来，在黑板右上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。“我在想，是不是我们的授课方法有问题。我们习惯从条件推到答案，一步一步，逻辑严密。但这些孩子缺的可能不是逻辑，是入口。他们需要一个能踩上去的台阶，而不是我们站在高处伸下来的手。”

    林方琼的红笔停了。她抬起眼皮看了武修文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但没出声。

    张老师坐在第一排，是数学组年纪最大的，头发白了大半，保温杯里常年泡着枸杞。他放下杯子，咳了一声。“武老师说的这个，我有体会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桌面，“我教了二十多年，发现一个笨办法，但管用。后进生，你先别跟他讲题。你先让他讲给你听。哪怕他讲错了，你也听。听完了，你问他一句，‘你觉得你卡在哪一步了’十有八九，他自己能说出来。说出来，你再帮他理，比你从头讲一遍强十倍。”

    赵皓星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跟我们语文的作文评改有点像。学生写作文，我们批一大堆红字，他看都不看。后来我试了个办法，让他自己先读一遍，读出声来。他自己读到不通顺的地方，脸会红，耳朵会烫。这时候你再点一句，他记得比什么都牢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静了两秒。铁皮窗又哐当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黄诗娴把笔放下了。她没看武修文，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听课记录，开口说：“我有个想法，可能不太成熟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，“既然他们需要入口，那我们能不能把一道题拆成几级台阶？不是一步一步推，而是把台阶画出来。用不同颜色的粉笔，每一步用一种颜色。红色是已知条件，蓝色是中间问题，绿色是最后答案。他们看着颜色走，不容易迷路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转过头看她。她依然没抬头，耳垂上那颗小痣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，像一粒嵌在皮肤里的碎贝壳。

    “这个可以试。”武修文说，“我明天就在六二班试。用彩色粉笔。”

    梁文昌一直在听，这时候站起来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。“那就这么定。武老师负责设计台阶式授课方法，张老师配合整理后进生名单，诗娴负责把彩色标注法整理成文字，发到教研组群里。下周同一时间，我们再碰，看效果。”

    散会的时候，林方琼从武修文身边走过去，步子不紧不慢，丢下一句：“彩笔不要买太滑的，黑板吃不住色。”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但武修文听见了。他点头：“谢谢林老师。”

    她没回头，但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午第二节课是六二班的数学。武修文提前五分钟到教室，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三支彩色粉笔，红、蓝、绿，并排放在黑板槽里。陈小海坐在第一排，眼睛盯着那三支彩色粉笔，像看见什么新奇玩具。

    “今天换个玩法。”武修文拿起红色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，把题目中的已知条件写在线上方，用红笔圈出来。“红色是你们已经有的东西。”他又拿起蓝色粉笔，在线下方画了一个方框，“蓝色是我们要找的东西。”最后绿色粉笔在方框旁边打了一个钩，“绿色是终点。你们看着颜色走，每走一步，就离绿色近一步。”

    后排几个平时趴桌子的学生，慢慢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了。一个叫周海的男孩，平时作业基本空白，这时候盯着黑板上的蓝框，忽然举手：“老师，那个蓝框里是不是先填这个数？”

    武修文走过去，低头看他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的一个数字。对的。他没有大声表扬，只是拍了拍周海的肩膀，低声说：“你找到入口了。继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