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六，武修文起了个大早，去学院图书馆借了一摞关于家庭教育指导的书。管理员大姐一边扫码一边笑他：“你一个教数学的，看这些干嘛？”

    “管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回到宿舍，他翻开笔记本，在“家校合作计划”下面添了一行：周一上午八点半，与陈大壮妈妈面谈。下午三点，家长课堂第一期，主题“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”。下周五，第二期《海风周报》出刊，增设“家长投稿”栏目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他拍了张照片，发给黄诗娴。“求指导。”

    黄诗娴回得很快：“家长课堂？你要当主讲人？”

    “你主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班主任。家校合作，班主任站前面。我给你当助教，做PPT，放视频，管纪律。”

    黄诗娴发来一个“你套路我”的表情包，一只猫瞪圆了眼睛。紧接着又一条：“行吧。反正我也跑不掉。PPT你负责。”

    “我负责。”

    周一早上八点一刻，武修文在教室门口摆了两把椅子，泡了两杯茶。茶是黄诗娴宿舍拿的，铁观音，她说家长来谈话，茶水不能少。八点半，陈大壮妈妈来了。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，头发拢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
    “武老师，自家种的，您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大壮妈妈您坐。橘子我收下，但下次别带了。”

    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。武修文把陈大壮开学以来的所有作业本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翻给她看。从最开始十道题错七道，到最近三次作业全对，字迹从歪七扭八到工工整整。他什么大道理都没讲，就让事实自己说话。陈大壮妈妈翻着作业本，手指在一道打了红钩的题目上停住，忽然捂住嘴，眼泪啪嗒掉在本子上。

    “武老师，我以前都不知道……他写了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他一直在写。您在外面忙，看不到。我以后每周把作业拍给您，您晚上睡前看一眼。不用多，就一眼。让他知道您在看。”

    陈大壮妈妈使劲点头，拿袖子擦眼睛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黄诗娴给武修文发了条语音，声音里全是笑意：“陈大壮妈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，你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武修文点开群聊。陈大壮妈妈发了一段文字，很长，错别字有好几个：“各位家长，我今天去学校了。武老师把我家娃的作业本全给我看了。我娃以前在松岗读书，没人管，老师也不管。现在武老师天天管，天天夸。我今天哭了。我不是个好妈妈，我连自己娃写了啥都不知道。以后武老师说什么我都听。你们不信武老师，我信。”

    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然后黄诗娴发了一条：“大壮妈妈，您是个好妈妈。咱们一起努力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赵皓星发了一条：“我作证，武老师是真的用心。我教二班语文，这学期孩子们的作文水平明显上来了，因为武老师让他们用普通话读题、用普通话讨论，语感全带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方琼没说话，但她在群里点了一个赞。那是她第一次在武修文相关的消息下面点赞。

    武修文看着屏幕，眼眶有点热。他退出群聊，点开和黄诗娴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看见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林方琼点赞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猜我现在想干嘛？”

    “想干嘛？”

    “想吃红糖馒头。”

    黄诗娴发来一长串笑哭的表情，最后夹着一条语音。他点开，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，带着海风似的潮意：“等你回来。蒸一锅。全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攥着手机，站在宿舍窗前。梧桐叶已经落尽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但在他眼睛里，那枝桠上全是绿芽。他把手机贴在胸口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。那四个字还在：明年夏天。

    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写完之后合上本子，走出宿舍，往图书馆走去。他要去找一本关于“家校合作”的专著，下周家长课堂要用。脚步踩在落叶上，沙沙作响，像海田沙滩上的细沙。

    而笔记本最后一页，那行新添的字是：

    “第一个字，已经说完了。在每一次群里@所有人的时候，在每一张照片的备注里，在每一声‘大壮妈妈您别急’的背后。第二个字，在榕树下说。第三个字，在操场上说。黄诗娴，你等着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，拉好拉链。窗外，风从北面吹来，带着遥远的海的气息。他知道那气息是假的，是错觉，是城市里某家海鲜餐厅飘出来的油烟味。但他宁愿信它是真的。

    因为，在几百公里外的海田小学，黄诗娴正站在那面蓝色海浪墙前面，给孩子们拍今天的照片。照片里，陈大壮举着“数学进步之星”的奖状，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。照片下面，她写了一行字，发到群里：

    “武老师，你的兵，给你争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