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晨光初透，暖阁内弥漫着药香。

    小麟儿一睁眼，便瞧见父神。他坐在榻边，宽厚温热的掌心，包裹着自己露在锦被外的一只小手。

    他没有即刻起身，只蜷缩在锦被里，另一只小肉手悄悄探向身后，指尖蹭过昨日挨打的臀瓣，幸而是不疼了，不然，皱成一团的小脸儿都不知要如何收场。

    在榻边守了一夜的少昊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底忽而一片柔软，唇角勾了勾，就见小麟儿慢慢爬过来，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手背上蹭了蹭，软呼呼唤了一声“父神”。

    晨光更盛时，岐黄仙官轻步而入，云履碾过地面的声响极细。刚撒过娇，又浅眠过去的小麟儿，睡梦中嗅到熟悉的草药香，睡意朦胧中睁开眼，黑葡萄似的眸子还蒙着一层水雾，小身子本能地缩了缩，肉眼可见的慌乱，生怕岐黄又要拿针扎他，或是端来苦苦的汤药给他喝，却乖顺地在父神的示意下伸出小手，任由岐黄三指搭在脉间，见岐黄姿势勉强，甚至主动把小手又往前送了送，丝毫不见昨日拒人千里的执拗。

    “小殿下脉象平和，伤处已无大碍。”岐黄收回三指，面露欣慰，“只是昨日那般惊惧哭闹，最是伤神耗气，今日仍需静养，饮食以清淡温补为宜。”

    话音方落，怀羲端着玉碗悄然靠近，碗中是温好的灵羹，以五色泽芝做底，加上银耳、冰糖等物和小麟儿最喜欢的雪梨与初采的晨露一块儿慢炖一个时辰，清甜香气漫开，瞬间冲淡了药香的清苦。少昊接过玉碗，指尖先碰了碰碗壁试温，确认不烫，才舀起一勺，递到儿子唇边。

    小麟儿却忽然偏过头，小手轻轻拽了拽少昊的袖口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仙官仙官，父神昨夜是不是很累？”

    暖阁内瞬间一静，连岐黄都顿了顿，才躬身回话：“小殿下何出此言？尊上修为通玄，岂会因守夜而觉疲惫？”

    “麟儿知道的。”小家伙打断他，声音细细的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，“父神抱着麟儿走了好久，手一直拍拍，还哼没听过的歌儿。”他说着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少昊眼下极淡的、几乎要与肤色融在一起的青痕，“这里，都青了，父神没睡觉。”

    这话像颗小石子，轻轻砸在众人心上。怀羲鼻尖一酸，下意识别开眼；玄一喉结微动，收起了一贯的玩闹模样；月弥忙用团扇挡了挡脸，连上古都躲到白玦身后，偷偷揪着他的衣袖抹眼睛。

    少昊眸色微深，将小勺又往前送了送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父神不累。麟儿先把灵羹喝了，才能快快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小麟儿却固执地摇头，小手推着玉碗往父亲唇边凑，稚嫩的声音里渐渐带了哽咽，眼里又蓄起水光：“父神先喝。麟儿昨夜……昨夜不听话，害父神熬夜，还害父神生气了。”

    少昊静默片刻，终是低头，就着儿子推来的勺子喝了一口。清甜的灵羹入喉，却似有什么更温烫的东西，从舌尖一路熨进心底，比任何灵食都更令人熨帖。小麟儿这才满意，张开小嘴乖乖喝起羹来，一边喝还一边含糊地说：“等麟儿好了，也给父神哼歌儿，拍拍父神睡觉，还帮父神揉眼睛。”

    岐黄仙官眼眶发热，悄然退后几步，深揖道：“小殿下仁孝天成，实乃尊上之慰，亦是三界之幸。”

    待一碗灵羹见底，小麟儿精神明显好了许多。他在少昊怀里扭了扭，黑眼睛骨碌碌转着，忽然看向一旁安静侍立、神色拘谨的羲玄。

    “羲玄哥哥。”他软乎乎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羲玄连忙上前，在榻边蹲下，尽量与小家伙平视：“小叔叔有何吩咐？”

    小家伙从怀里掏出一颗不知何时藏的、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莲子——是前几日上古偷偷塞给他的，用油纸包得好好的，一直没舍得吃，藏在贴身小衣的暗袋里。此刻表面有些粘手，却透过晨光，更显莹润剔透。

    “给哥哥。”小麟儿把糖莲子塞进羲玄手中，小脸儿上满是认真，“哥哥昨日被怀羲哥哥骂了，是不是不开心？吃甜的，就不苦了。”他歪着头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，“司命叔叔说，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，会好受些。”

    羲玄怔怔握着那颗尚带体温、微微发粘的糖莲子，只觉得掌心滚烫，一直烫到了心里。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，半晌才哑声道：“谢……谢谢小叔叔。昨日……也是哥哥不好，不该在暖阁里用功，累得小叔叔挨打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呀，”小麟儿又转向怀羲，歪着小脑袋想了想，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，“怀羲哥哥也不要老骂羲玄哥哥。虽然昨日，父神打了麟儿，但父神没一直打，夜里，还把麟儿抱起来好几次，父神说，打过了就算了，不能一直记着。所以……怀羲哥哥也不要一直骂羲玄哥哥了。”他眨巴着眼睛，认真的模样让人心疼，“怀羲哥哥一直骂，羲玄哥哥会伤心的，就像……就像麟儿昨天，虽然知道错了，可父神一直骂，麟儿也会很难过的。”

    怀羲浑身一震，看着幼弟那双澄澈的、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任何指责，只有孩童最本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