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市，从来不是哪一个人、哪一个帮派的沪市。

    别看吴志豪活着的时候风光八面，可吴志豪终究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摆在前台。

    纵然身后有人撑腰，可他死了，也就干干净净地死了，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投进江心，溅起几圈涟漪，随后便沉得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四海帮背后站着的，是世世代代居住在码头边、把命拴在船板上的那一大批渔民。

    这些人零零散散加起来，足有三五千口之多，多少年来，全靠着四海帮按期放下来的接济勉强维生。

    可这片沪市地界上，势力盘根错节的远不只有一个四海帮。

    青帮在这座城市里的根基，依然是谁也无法绕过去的存在，虽然说起来，或许连青帮自己都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庞大。

    整个青帮散在各行各业里的人头，早就已经超过了万人这个量级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眼下的青帮早就不再是从前那种勒令森严的帮会了，大伙儿更像是一个松散却热络的民间互助团体。

    大家有事相互搭把手，有力气的凑份力气，有门路的出条门路。

    青帮本身并没有从中攥取多么惊人的利益，可偏偏在沪市，绝大多数人不仅知道青帮的名号，甚至还打心眼里把青帮当成了一个正经做生意的门面。

    正因有这一层底色，苏远毫不客气地认定，这一次沪市这盘新局，青帮一样有资格入席。

    震三江把脸一偏，目光不屑地扫过林老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，声音冷得像从深水区翻上来的寒流：

    “开什么玩笑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四海帮，上下少说上千号敢拼命的弟兄，大半个沪市的码头都攥在我们手心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青帮，拿什么来和我们相提并论？”

    “就算是你苏远，要不是你这一身让人无可奈何的武力，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坐下来听你讲条件。”

    林老坐在一旁，垂着脑袋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声音里满是自知之明的苦涩：

    “是啊。如今的青帮，说到底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散沙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平日里帮衬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行，可真要像四海帮那样拧成一股绳、攥成一个拳头，那是万万做不到的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自己撑着膝盖往

    后挪了半步，大概心里也认定了，在眼前这两个人的对话里，自己连站在这中间的资格都不够分量。

    苏远的神情却纹丝不动，只是平静地看着震三江，像是在看一个抱着老黄历不肯撒手的倔老头，声音不急不慢：“这都什么年月了。要是没记错的话，青帮如今连名号都早就改了吧。”

    林老在旁点了点头，闷声道：“是啊。现在的青帮，招牌叫做沪市互助友爱会。”

    苏远挑了挑眉，目光重新转到震三江脸上，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：

    “怎么，你们四海帮，就没什么表示？”

    “还是说，你们觉得那招牌上写什么字都跟你们没关系？”

    震三江阴沉着脸，嘴角向下压出一道顽固而凶狠的弧线，声音硬得像礁石：

    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    “青帮是青帮，四海帮是四海帮。”

    “四海帮的人，比青帮的人可要死硬得多。”

    苏远打了个哈欠，像是听腻了这些毫无新意的硬话，懒洋洋地摆了摆手，语气忽然冷了下来，变得毫无转圜余地：

    “震三江，你要是还打算咬着这句话不放，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，你们四海帮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冰锥，直直地刺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林老脸色猛地一变，震三江脸上的阴沉也在那一瞬间凝成了铁青色。

    苏远这种等级的国术高手，若是真动了雷霆之怒想要抹掉一个帮会，绝不是什么天方夜谭。

    震三江猛地昂起下巴，脖颈上的老皮绷得紧紧的，眼底是一股从刀口上滚过来的悍然与倔强：

    “哼，四海帮在这片水面上立了不知多少年了，大风大浪见过了多少，不是随便哪个外来人拿话吓两句，弟兄们就会腿软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苏远自以为是个人物，就以为我们非得伏低做小听你的不成？”

    苏远只是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，眼神里没有怒气，反而浮起了一丝真切的怜悯，像是在看一个站在即将断裂的冰面上却浑然不觉的老人：

    “果然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子，泡在水里太久了，根本看不见这世道已经翻篇翻到什么地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以为如今是你们当年那一套

    能横着走的老黄历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转过头看向林老，语气一转，像是在请一个明白人给另一个糊涂人上课，“林老，你来说说，青帮当初为什么非要把名号改成沪市互助友爱会？”

    不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