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笙与祀辰聊完话后回到灵舟前，晏苏正站在舱梯旁等她。

    一行人登上灵舟，正式启程返航。

    灵舟破云而上，月幽皇宫那片匍匐在山峦之间的金色宫阙在身后渐渐缩小，最终化作天际线上的一抹淡金，被翻涌的云海吞没。

    浮笙站在舷边目送了片刻，才转身回了舱中。

    灵舟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，舱内空间宽敞，十位大乘期强者分散在灵舟各处值守，墨尤按剑立在舟首，目不斜视。

    蓝淮玉一上灵舟便寻了个位置盘膝打坐，片刻便入了定。

    浮笙在晏苏身边坐下，偏头看了他一会儿，见他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，终于忍不住道：“你怎么也不问问我，刚刚祀辰找我单独聊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晏苏温声道：“应当是问你烟筠的事。”

    浮笙挑眉：“啧，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忽然感慨出声：“其实我有时候有点好奇——你什么都看得这么透彻，不觉得也挺没意思的吗？”

    浮笙从前总想要读心术，觉得那样便不可能吃亏。

    对方是什么心思，真情还是假意，一眼便能看穿，敌友分明，无从遁形。

    可现在她忽然觉得，有时候看得不那么透彻，未必是坏事。

    太清醒了，反而会丧失很多滋味。

    惊喜与期待，误会与和解，这些都需要一点朦胧、一点未知才能尝得到。

    若什么都在预料之中，日子便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，再好的茶叶也没了味道。

    浮笙这样问着，忽然就意识到，或许这就是晏苏一直以来所说的“无趣”。

    他活了两辈子，见惯了人心，看透了世情，那些在她眼中精彩纷呈的人间烟火、人情冷暖，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一览无余的透明棋盘。

    晏苏听完她这话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他脸上的笑意很淡，带着自然而然漾开的清和，他抬手将浮笙的手拢进掌心，语气依旧没什么大起伏，只是比平时柔了几分，补充道：“以前确实无趣，现在有你了，便不觉得了。”

    浮笙看他。

    晏苏垂着眼睫，拇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揉着圈，像是在把玩一件喜爱的玩具。

    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安静，内敛，克制。

    喜欢同她讲话，却总不会主动聊话题，喜欢粘她，却也从不会有过分的举动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情绪很少外露，所以开心是淡淡的，难过也是淡淡的。

    但是不表现出开心，不代表不开心，不表现出难过，也不代表不难过。

    浮笙没由来的，忽然想到之前晏苏和她说的那番话。

    他说，她觉得死亡可怕，是因为她的生命里有值得留恋的东西，她有朋友，有家人，这世界于她是温暖而美好的。

    但他不一样，他只有她。

    ——连蓝淮玉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父亲对他的不在乎，都能感觉得出蓝承天对于蓝淮惜和他之间明显的差距。

    晏苏这么一颗心思剔透的人，自小在晏家长大，又怎么会感觉不出纳兰若曦对他这个儿子的感情呢？怎么会察觉不出他母亲对他和对一个侍女的区别？

    蓝淮玉努力修炼，自欺欺人的觉得，只要足够优秀，父亲就会对他另眼相待。

    而晏苏上辈子那么努力的想要为晏家平反，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的扮演一个相信母亲的好儿子的角色？

    晏苏和蓝淮玉的经历是相同的，可蓝淮玉至少还有蓝淮惜这个妹妹真心实意的对他好，可晏苏呢？

    年少时父亲死亡，母亲冷漠。

    纳兰若曦在死亡的最后一刻，都没有告诉过晏苏，有一把留给他的、名为千秋雪的剑埋在神迹第九域。

    连应漓都惦记着要把千秋雪留给纳兰若曦未出世的儿子，但是纳兰若曦却直到死前一刻，连提都不曾提过。

    是时间紧急没来得及？还是根本就不在意？

    其实浮笙觉得，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晏苏、最心疼晏苏的人了。

    但饶是如此，她其实也会很多时候会忽视他的感受。

    并不是她不在意，而是晏苏总是太习惯去忍受，所以总让人觉得，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需要怜惜，没有那么需要爱护。

    晏苏说，她同情的人太多。

    但事实上，她同情的那些人，所受的苦，加起来也不足晏苏一人。

    浮笙盯着晏苏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回去后，我们和师父报完平安，便直接去无生县查春桃的事吧。”

    她需要确定，春桃究竟是不是纳兰若曦的女儿，究竟会不会是纳兰若曦和容九的孩子。

    哪怕真相已经猜测的十之七八，但总还是要揭开最后那层面纱，确认底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是给晏苏的来处，一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