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川把车开出旭园集团地库的时候，导航已经加载了蔚家在城北的地址。

    但手指悬在确认键上的那一秒，他换了个念头。

    蔚家小区门口有门禁摄像头，访客登记簿是纸质的，看门大爷跟谁都爱聊两句。

    他去蔚家，等于把自己找过蔚青烟这件事写进了至少三个人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如果徐世荣的人正在盯蔚青烟的社交动态，这条线当天就会被捅穿。

    方向盘回正，导航目的地改成江水律师事务所。

    蔚青烟工作的地方，律师事务所每天进出几十号人，访客记录归档在内部系统里，外人查不到。

    同行拜访，天经地义，不需要任何理由。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电梯门打开，正对着一面磨砂玻璃墙，上面挂着烫金四个字，江水律所。

    前台姑娘正在接电话，余光扫到唐川的脸，话说到一半卡了。

    唐川在业内不算低调，白云事务所合伙人、跨国非遗维权案经手人，加上陈氏集团常年法律顾问的身份，同行圈子里认得他脸的人不少。

    姑娘挂了电话，刚要拿起座机通知蔚青烟，唐川摆了下手。

    “不用，我直接去找她。”

    前台犹豫了一下，点了头，刷卡放行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右转，第三间办公室。

    门半开着，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，节奏均匀。

    唐川在门框上叩了两下，蔚青烟从电脑后面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的反应很快，眉梢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唐川把门带上，顺手拉开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“临时起意，有件事想当面问你。”

    蔚青烟的笑收了两分，因为唐川说当面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跟平时不一样。

    平时的唐川，说话留三分余地，哪怕是在法庭上拆对方证人，措辞也是绵里藏针。

    现在这个当面，针在外面。

    她把屏幕锁了，椅子往前拉了半寸。

    唐川的视线扫过她桌面，文件堆得整齐，马克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，电脑旁边立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大学毕业合影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一个叫林总的人吗？做投资咨询的，公司注册地在城东。”

    “认识。林总其实叫林海洋。他三个月前通过中间人找过我，说有一份海外项目合规背书的业务想委托蔚家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了他的材料，没有接。”

    唐川连忙问道：“为什么没接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的材料里有好几处逻辑漏洞。”

    “项目公司的股东结构跟资金流向对不上。一个注册资本两百万的BVI公司，账上走了两笔千万级的往来款，中间没有任何增资记录。这种结构只有两种可能，要么是材料造假，要么是资金来源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时跟他提了两个疑点，他说回去核实。后来就再没联系过我。”她的目光对上唐川的，坦荡，没有躲闪。“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唐川靠回椅背里，手肘放在扶手上，脑子里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拆开了重新咬合，时间线、人物关系、拒绝的理由、对方的反应。

    逻辑上自洽，但还是不够。

    他需要的不是蔚青烟的清白证明，是她手里可能还留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蔚学姐。”

    这个称呼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公事拉回了私人，也把防御等级降了一个台阶。

    “我接下来说的这段话，请你先听完再判断。”

    东南亚文旅项目的签约背景。

    四个多亿的资金通过三层中转流入BVI壳公司。

    工地六个月没打地基。

    徐安翔被加急调令派去现场，发现真相后拍照取证，手机被收走，云端备份被清理。

    录音文件里两句碎片，还有资金穿透报告上徐世荣的签字。

    以及最后，林海洋这个名字出现在资金链路末端某个联络人字段里，同时有一家投资咨询公司上个月刚变更法人代表，变更后的名字落在蔚青烟头上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楼下马路上有辆公交车刹车的声音传上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怀疑我跟他之间有更深的关系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我来找你，是因为如果你跟他有过交集，那你手上可能还有他当初发给你的材料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材料的草稿版本，也许比最终版更接近真相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的重音落在草稿上。

    唐川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，文件在递交之前往往经过多轮修改，最终版是经过筛选和粉饰的，该藏的藏了该改的改了。

    但草稿版拿出来给合作方看的时候，操盘手还没来得及打磨所有细节，漏洞最多，破绽最大。

    蔚青烟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层东西在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