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蝉鸣在梧桐叶间破碎，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水汽。林稚星站在高三（2）班教室门口，校服袖口被雨水浸得发沉，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。她低头看了眼脚上套着的透明塑料袋，那是今早出门前，母亲随手从菜市场捡回来的。雨水早已浸透塑料袋，在她磨破的帆布鞋上积成小水洼，指节因攥紧书包带子而发白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细密的雨丝还在不断飘落，沾湿了她略显凌乱的头发，发丝黏在脸颊两侧，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

    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嬉闹声突然安静，像被人按下暂停键。前排男生转着笔吹了声口哨：“哟，这是什么新时尚？”哄笑声瞬间炸开，如同尖锐的针，密密麻麻扎进林稚星的耳膜。她听见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藤蔓，紧紧缠绕着她的神经。她的身体微微颤抖，明明已经在雨中反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，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恶意，仍觉得呼吸困难，仿佛胸腔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。

    “坐那边。”班主任陈德海敲了敲讲台，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。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林稚星湿漉漉的发梢，眉头皱成川字，眼神里满是嫌弃，“别把地弄湿了。”那语气仿佛林稚星是什么脏东西，生怕沾染上半点。林稚星咬着下唇，喉咙发紧，一步步朝着教室后排走去。

    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阳光斜斜切进来，却照不暖那张冰凉的课桌。林稚星刚坐下，身旁忽然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。她偏头望去，撞见一双漆黑的眼睛——男生单手抄着校服外套，漫不经心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十厘米，金属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同学，麻烦离我远点。”男生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，尾音却浸着不耐烦。他垂眸转着钢笔，腕骨处蜿蜒的纹身若隐若现，像是某种凶猛的兽类图腾。那纹身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不好惹，也让林稚星莫名地感到一丝畏惧。她下意识往自己座位里缩了缩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上的破洞，那是昨晚母亲情绪失控时，被扯破的。

    林稚星知道自己身上还带着雨水的腥气，校服袖口沾着母亲今早摔碎的玻璃杯残渣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那是母亲又一次情绪失控的结果，玻璃划伤了她的手腕，此刻还隐隐作痛，只是她用袖子小心地遮掩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课本，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，可周围的窃窃私语却像潮水般涌来，让她无法平静。

    “江野，上课了。”陈德海敲了敲黑板，粉笔灰扑簌簌落在他锃亮的头皮上，“把手机交上来。”

    被叫到名字的男生漫不经心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，随手丢在讲台上。林稚星瞥见手机壳上的金属徽章，是某支电竞战队的标志。她下意识攥紧书包侧袋，那里藏着她偷偷攒了三个月的皮肤兑换券。那是她在无数个被母亲责骂的夜晚，省吃俭用才换来的一点慰藉。在游戏的世界里，她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痛苦，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快乐。

    窗外突然炸响惊雷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林稚星浑身一颤，膝盖不受控制地发抖。昨晚母亲砸东西的声响又在耳边回荡，酒瓶碎裂的声音，弟弟的哭闹，继父不耐烦的咒骂，像无数根钢针在耳膜里搅动。她闭上眼睛，试图将那些可怕的回忆驱赶出去，可它们却像附骨之疽，紧紧缠绕着她。

    “林稚星？”陈德海的声音突然放大，“这道题选什么？”

    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林稚星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，眼前突然蒙上一层水雾。她听见前排女生嗤笑：“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，还拿贫困补助呢。”那些话语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，割着她本就脆弱的心。

    “选......选C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。

    “错。”陈德海重重敲了敲黑板，“基础题都不会，你怎么学的？拿补助就这水平？”

    林稚星感觉鼻腔泛起酸涩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。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，她听见有人说“穷鬼”，有人说“装可怜”，这些词汇像沾着毒液的藤蔓，缠住她的脚踝往深渊里拖。她的眼眶泛红，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，不想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的脆弱。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，要坚强，不能被这些言语打倒。

    放学铃声响起时，林稚星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。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，将课本一本本塞进去，仿佛这样就能拖延时间，逃避即将到来的现实。她刚走到楼梯拐角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三个女生堵住去路，为首的齐肩短发女生晃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她今早套塑料袋的照片，配文“贫困生的奢侈生活”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拿补助充游戏？”短发女生勾起嘴角，眼神里满是嘲讽，“装什么可怜啊，有钱买皮肤没钱买鞋？”

    林稚星后退半步，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：“那是我爸给的钱......”

    “你爸？”女生夸张地捂住嘴，“不是说你爸十八年没给过抚养费吗？”她身后的女生爆发出刺耳的笑声，“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点的，当我们傻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