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声音大,震得窝棚阴影里顿时响起细碎的抽气声。
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婴孩钻出来,有个襁褓中的幼儿突然啼哭,哭声像被砂纸磨过的朽木般嘶哑嘲哳。
妇人的耳垂渗着脓血,原本佩戴耳铛的穿孔处已严重发炎。
一滴污血坠入婴孩口中,竟被饥饿的小嘴本能地咂吮吞咽。
没办法,如今粮价恨不得比金子还贵。
连日缺粮使母亲们乳腺干涸,产不出奶水,就算有米汤暂且充饥,还是只让襁褓中孩子饿得连啼哭都变得微弱。
孩子们还小。
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。
孩子们想活。
所以哪怕只要有一点吃食,哪怕是从母亲身上流下的污血,他们也甘之如饴,砸吧着饥饿的小嘴吮吸,拼了命地把能令他们活下去的腥物往嗓子眼儿里吞。
沈忘尘的心一下子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揪痛感
他这几年被藏在林府,因双腿瘫废,所接触的不过也就是林听澜、芍药,以及仆人若干。就算是后来,也顶多是添了个白栖枝罢了。
除此之外,他实在见不到什么人。
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豢养下,他开始对生命变得漠视,仿佛那些挣扎、苦痛、生离死别,都不过是脑海中遥远而模糊的词句,所有的名字——他甚至记不得所有,隔着厚厚的纸页,生杀予夺,都如同用朱笔在记簿上勾画一般,激不起任何涟漪。
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无所谓生死,更不在乎人命。
直到此刻。
那婴孩吮吸污血的模样像一根淬毒的针,狠狠扎进他如同茶雾般一直朦胧模糊的双眼。
寒意与某种被遗忘的灼热感剧烈碰撞。
沈忘尘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扣紧,指节瞬间绷得惨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扶手中。
胃里猛地翻搅起来。
一股强烈的呕意直冲喉头,却又被他死死哽住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面前的跛脚老汉还按着孙儿的头,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神情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与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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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的讨好:“贵人,娃儿不懂事,冲撞了贵人,还请贵人开恩,饶他一次。”
沈忘尘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想说“无妨”,想像往日那般端起温和疏离的架子,却发现那面具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颈项。
眼前地狱般的景象,将他习以为常的淡漠撕得粉碎。
此时此刻,沈忘尘终于意识到,那些被他所漠视的生命也是人!
是活生生的人!是和他一样共存于世的人!是千千万万个带着脓血与绝望却仍在苦苦挣扎求生的人!
这样的人,世道,不该对他们视而不见!
“老丈,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竟有些沙哑,“不必如此,孩子只是好奇,他……”
没等他说完,外头传来声响。
众人甚至记不得自己已在淮安,听见脚步声,仍紧张颤抖地缩成一团,蹲在角落里,像待宰的羔羊一般,除了惊慌绝望什都不会。
一旁的李捕头已经习以为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