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薇的问题，像一根针，扎破了病房里短暂的平静。

    刚刚才止住眼泪的江彩娥，脸上瞬间被愤怒、无力和屈辱搅成一团。

    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，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，捂着脸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。

    还是林兆棠接过了话头。

    他找了个小凳子坐下，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干瘪的烟盒，捏在手里摩挲着，目光扫过这干净得不像话的病房，又悻悻地塞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唉，这事儿……一言难尽。”

    林兆棠满脸愁云，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，“老二他……点儿背。”

    病床上的林兆根，听到大哥提起这事，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，也显出几分不甘。

    “老二他一直在家种地，收入不多。清秋今年正好上高三，补课费、资料费，哪样都要钱。清虎这小子也上初中，加上又是长身体的时候，饭量也大的吓人……”

    林兆棠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咀嚼着生活的苦涩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地里现在没什么活了，就跟着村里人去了镇上的建筑工地，打零工，挣点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工地给钱还算爽快，一天两百。老二人老实，干活从不耍滑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出事是前天下午，给楼外墙搭脚手架。”

    “按规矩，高空作业，人得系安全绳……”

    话到这里，病床上的林兆根忽然激动起来，撑着床板，嘶哑地喊道：“我说了要系！是那个工头！他催命一样，说要下雨了，赶工期，系绳子耽误工夫！”

    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憋屈。

    “晓得，晓得。”林兆棠安抚地看了他一眼，继续对林薇薇说。

    “工头那么一催，大伙儿就都没系。谁想到呢，就那么巧，兆根脚下那块板子有裂缝，一脚踩空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，就从三楼掉了下来……”

    林兆棠说到这里，还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“……腿当场就断了，骨头碴子都冒出来了，人也昏死过去。工地上的人吓坏了，手忙脚乱把他送来医院。”

    林薇薇静静听着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工地老板呢？”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
    提到“老板”两个字，滑坐在地上的江彩娥猛地抬起头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，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
    “那个老板，就是个丧良心的！”

    她说话又快又急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我们当天就找过去了！孩儿他爸是在工地上出的事，老板总得管吧？医药费，误工费，得给个说法！”

    “你猜他怎么说？”江彩娥一拍大腿，嗓门都尖利起来，“他跟我们哭穷！说他自己也是个包工头，开发商的钱没结，他手里也没钱！后来我们说要去告他，他干脆翻脸了！”

    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林清秋，也猛地转过身，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怒火。

    “他说我爸是自己不小心，没按规定系安全绳，责任全在我爸自己！跟工地没关系！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……要我们赔偿他延误工期的损失！”

    “对！就是这么说的！”江彩娥气得浑身发抖，“天底下哪有这么黑心的人！我们跟他理论，他叫来几个流里流气的人，把我们从办公室轰了出来！还放话说，再敢去闹，就打断我们的腿！”

    “报警也没用。”林兆棠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，“治安来了，就是和稀泥。那老板姓朱，叫朱大富，在镇上就是个地头蛇。他当着治安队员的面，说得好好的，会负责。可治安一走，他人就没影了，电话不接，工地也进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林薇薇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典型的欺软怕硬，看人下菜碟。

    对方吃准了他们是没钱没势的农民，耗不起，也闹不大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你们就认了？”林薇薇问。

    “不认能怎么办？”江彩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“我们没钱，没人，拿他有什么法子？你爸这条腿，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废了！我们只能先回来，挨家挨户地借钱，先救命啊！”

    她看着林薇薇，眼神里满是感激，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笼罩。

    “薇薇，这……三十万，我们就是当牛做马，也一定还你！你放心！”

    病床上的林兆根也挣扎着点头：“还……一定还……”

    林清虎在一旁，也使劲点头：“大姐，我不上学了，去打工挣钱还你！”

    只有林清秋，紧紧抿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薇薇就没想让他们还钱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态度还是让她很满意的。

    至于赔偿这件事，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
    “朱大富？”

    林薇薇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对！”江彩娥咬牙切齿，“就是镇上那个‘大富建筑公司’的老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