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
    到达加油站，伊林决定在附近的旅馆住下，等待返程。一天之后，一路载她的司机徐向娟就会将汽车运向终点，是要稍稍越过国境线的旅程，直接面对出口客户，李伊林一个并非必须的“闲杂人等”最好不要出现。

    在车上住了近一周，伊林没有真正睡着过。车内总是很冷，庞大车身的颠簸与轰鸣也从未停止。洗漱都是奢侈。相比于干净舒适，用最低生存标准降低成本完成工作，才是在路上的第一要务。

    在简陋前台办好入住，伊林去往二楼房间。说是旅馆，更像是一栋宅基地自建小楼。二楼只有四个房间，她被分配至左边第二间。开门进去，房间大概20平，空间虽不算宽敞，但整洁干净，暖气开得很足。

    伊林关上房门，脱下外套，卸下双肩包，在小沙发上坐了会儿，拿出洗漱用品与新买的保暖睡衣，走入浴室。

    她脱光衣物，打开热水，仔仔细细的冲洗身体。一种稀缺而彻骨的温暖包围了她。她仰起头来，缓慢洗刷掉一切疲累。她让自己安静之于热水中，享受久违的、近乎于奢侈的幸福感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洗好澡出来，将头发擦至半干，伊林在窗前小桌边坐下，从双肩包中掏出便携键盘连至手机，继续写旅行日志。她写得很快，几乎不用任何修辞，只用最简洁的词句记录此刻感受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话，伊林停下。她看了看窗外，只有静默大雪。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。

    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完成最真实的表达，伊林将全文复制，打开微博，点开属于何屿的私信框，粘贴，发送。

    她知道何屿不会再登陆微博，所以在这里，她会毫无保留，倾诉所有。

    这一路上，她的逃离，忍耐，思念，和无法停止的爱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做完了该做的事，放松下来的神经开始困倦。伊林起身将窗帘拉实，将自己蜷入床铺中，几乎立刻入睡。没做什么梦，只睡到昏天黑地。醒来时，已是次日清晨。

    她从床上爬起来，不知今夕何夕。因为长久昏睡，忽然动起来，身体关节像个老旧机器般咔咔作响。肚子很饿，刚坐起来时有点眼冒金星。伊林让自己半躺回床上稍稍适应了些，再慢吞吞起身穿好衣服，快速洗漱好，出门觅食。

    一夜过去，冬日的北方小城已被大雪覆盖。晨间8点刚过，天蒙蒙亮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伊林裹紧羽绒服，朝着最近的早餐店走去。

    在暖气旁的桌子坐下，一碗热腾腾的馄炖，一笼小笼包，一份蛋黄酥。伊林狼吞虎咽。

    吃完早餐，身体变得温暖，结实。天色更亮了些，进店的人多了起来，周围越发嘈杂。

    伊林拿出手机，打开地图软件，确定了早市，学校，广场的所在地。天气预报显示，今日气温会到零下十几度。伊林站起身，裹好羽绒服，检查好手机电量与备用充电宝，调整好视频拍摄参数，走出小饭馆，去人群聚集处收集素材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城市不大，十几分钟的步行就能到达早市。市场里人很多，大多是拖着买菜小拉车的中老年人。雪刚停的北方，太阳很大，温度寒冷，因为需要操作手机，伊林戴着露指手套，指尖已被冻得僵硬。

    从跟着李佳走上大船，李伊林就决定独自工作。所有的稿件与视频素材，都由她一人完成。离开职场，她不想再与任何人成为工作关系。她厌恶不断的妥协和绥靖，更受够了解释和证明自我。逃离了层层汇报的繁文缛节，她让自己成为一切决定与产出的唯一负责人。

    在媒体和营销行业工作多年，伊林有相当敏感的大众情绪捕捉能力。作为何屿的“公开女友”，她的社交媒体平添许多关注。女水手李佳的故事发出后，招来一大批在评论区冷嘲热讽的ID，但这同时为她带来热度，吸引更多读者。

    很奇怪，原本让她焦虑恐慌的网络暴力，现在却只让她觉得可笑。这让伊林意识到，脱离了原本的乖戾环境，她心底的应激状态亦得到缓解。

    作为一名创业者，她决定利用这种“反面关注”，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积攒热度。她把主题锚定一些具有传奇色彩的非传统职业中的女性从业者，获得足够关注之后，她又会调转方向，去关注那些每日都能看见，却从未被关注的底层职业女性从业者。李伊林的目的很简单，单枪匹马，用她个人的心与手，编纂一本流动的当代女性“真人博物馆”。

    一年时间，她让自己全身心投入这项事业中。她的粉丝量越来越大，留言者也越来越多。那些一开始成群结队对她释放恶意的群体，越来越少的出现在她的评论区。伊林明白，这不过是发生在赛博世界里的又一场霸凌转移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拍好了早市素材，伊林找了家小店买杯热饮，在暖气旁让被冻僵的手指恢复。她跟正在打毛衣的中年女店主聊了聊，又蹲下来摸两把她养的猫。

    店里没多少人，却忽然传来何屿的声音。那声音有些失真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