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，城西小院的书房内，最后一盏灯被苏扬亲手捻灭。

    “主子，时辰到了。”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，隔着门板传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苏扬应了一声，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平稳。

    院子里，影影绰绰立着二十余道身影，皆身着深色劲装，外罩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，背负行囊，腰佩兵刃，默然肃立，如同二十余尊没有生命的石像，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在微弱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。

    马匹也已备好，蹄裹厚布，口衔枚，安静地等候在侧门阴影处。

    十一迎上前，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披在苏扬肩上，低声道：“所有人已到齐，马匹、货物、通关文牒、备用身份皆已查验无误。沿途第一个接应点在三里外的废弃砖窑，已有人先行探路。”

    苏扬系紧大氅的系带，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即将随他深入险境、远赴西域的精锐。

    每一张面孔他都记得来历——有的是家破人亡被他所救的孤儿，有的是因言获罪被他从刑场暗换下来的忠良之后，还有的是慕他之志主动投效的江湖奇士，多年暗中栽培，无数任务磨砺，忠诚与能力早已融进骨血。

    “此行万里，前路未知，或有血火，或有死别。”苏扬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带着夜风的冷冽，“你们现在若有谁想留下，我不追究，亦不怪罪。”

    一片死寂，二十余人身形纹丝未动，眼神却更加锐利坚定，无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
    苏扬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信任，有时无需言语。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命令落下，所有人如同精密的机括被启动，动作迅速而无声地翻身上马。侧门被轻轻拉开，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，旋即被风声掩盖。一行人马鱼贯而出，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与纵横交错的巷道阴影中。

    “驾。”他低喝一声，不再回望，催动坐骑，追上前方已融入夜色的队伍。

    他们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，避开夜间巡逻的卫队和打更人的路线，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隐秘路径，向着西城门方向迂回前进。

    这段路并不长，却仿佛走了很久。

    当重新感受到开阔地带的夜风，看到头顶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模糊的荒野轮廓时，他们已经站在了护城河对岸的荒草丛中。

    “换装，检查装备，一炷香后继续赶路。”苏扬下令，声音在空旷的野外显得清晰了许多。

    众人迅速行动，脱下显眼的夜行劲装，换上早已准备好的、风尘仆仆的行商服饰，马背上的行囊也被重新整理，露出部分丝绸和瓷器的边角作为伪装。

    很快，一支看起来普通、只是赶夜路略显匆忙的小型商队便已成型。

    苏扬也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商人常服，外罩半旧羊皮袄，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毡帽，掩去了大半面容，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，拉低帽檐。

    “十一，之前安排你给边境去的密信可发了？”

    “回主子，三日前已用最快的信鸽发出，按脚程计算，十五他们应已接到指令，正向朔风城赶。”十一低声禀报，“一万把复合弓及箭矢、工匠，分三批由不同路线押送，最后一批最迟明日后也能抵达。”

    苏扬点了点头，望向西北方向，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关山。

    有了十五他们的支援，加上那一万把超越时代的复合弓，朔风城应该能多撑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赵虎是员悍将，只要粮械充足，守住并非不可能，他必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，西域之行若成，方能釜底抽薪，解北境乃至大周之困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天亮前，要赶到第一个落脚点。”

    队伍再次启程，这次蹄声稍响，更像寻常赶路的商旅，沿着官道旁的土路，向西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以此同时。

    朔风城头，旌旗残破，浸透了北地特有的、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凛冽气息。

    赵虎按着城墙垛口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大乾联军营垒中升起的炊烟。

    那连绵的营帐如同贪婪的巨兽，匍匐在视线的尽头，随时可能再次扑来。

    城内存粮已见底，箭矢消耗惊人，伤兵营里哀嚎不绝，每一次攻城后的寂静都显得格外沉重而难熬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京城密信！”一名亲兵压低声音，将一枚小小的、封着火漆的铜管匆匆递上。

    赵虎心头猛地一跳，迅速接过，转身避入城墙内侧的避风处，用指甲挑开火漆。

    信纸展开，是熟悉的、力透纸背的字迹，内容极简，却让赵虎紧绷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，随即又被更沉重也更坚定的责任感激荡。

    信上只寥寥数语：“固守待援，新械已遣人携往，善用之，西行谋局，勿念，朔风寸土，关乎国运，亦系天下棋眼。勉之。”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解释，没有空泛的安慰，只有明确的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