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进屋里去了。

    李白站在门口，听见屋里翻东西的动静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张卫国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个木匣子。

    不大，一尺来长，半尺来宽，巴掌厚。

    榉木的，四角包了铜片，扣环上系着一根旧皮绳。

    张卫国把匣子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装书卷，这木头不招虫，梅雨天也不潮。“

    李白接过来，掀开盖子看了看，里面衬了一层薄绸，边角封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一眼张卫国，张卫国已经蹲回去继续磨另一根门闩了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    李白合上盖子，把匣子夹在腋下。

    “谢了，张师傅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剑钝了就找铁匠铺，别自己瞎磨。磨坏了刃口回不来。”

    李白笑了：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张卫国的声音：“李公子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张卫国还蹲在门槛上，头也没抬：

    “长江水急，过了三峡就平了。别在船头站着看水，掉下去没人捞。”

    李白站在巷子里，日光从屋檐间隙漏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这个木匠说话像他爹，不好听，但每一句都是真话。

    他点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张卫国摆了摆手，意思是走吧。

    李白夹着木匣子走出东市。街上人挤人，卖糖人的吆喝声、铁匠铺的叮当声、酒馆里的划拳声混在一起，热腾腾扑了他一脸。

    他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把这条街踩结实了。

    他心想：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但这条街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李白出了成都府。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，月亮还挂在天边，薄薄的，像一块磨薄了的玉。他没让人送，连老仆都不让。

    包袱背在肩上，剑挂在腰上，木匣子用皮绳捆在包袱外面，走起路来轻轻撞着后背。

    他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望着他消失在巷口，转身回了屋。

    他爹没出来，但厨房灶台上的灯亮着，一直亮到天亮。

    李白出了城，沿着官道往东走。

    走了半日，到了渡口。

    渡口上停着一条乌篷船，船老大蹲在船头抽旱烟，看见一个白衫年轻人背着包袱过来，烟杆子在船帮上磕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去江陵？”

    “去江陵。”

    “三两银子。管饭不管住。”

    李白从袖子里摸出三两碎银，丢进船老大的手心。

    船老大掂了掂，往怀里一揣，拿竹篙往岸边一撑，船离了岸。

    李白站在船尾，看着岸上的树一点一点变小，瓦房一点一点变矮，然后连成都府的城墙都变成了一条灰线，融进晨雾里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船老大在后头喊：“公子，站久了头晕，进舱里坐着！”

    他没动。

    江水在船底下哗哗地流，声音很大，像一万个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，水是浑黄的，打着旋，有些地方翻出白沫子。

    他想起张卫国说的那句别在船头站着看水，掉下去没人捞，嘴角动了动，退回舱里坐下了。

    舱里窄，铺了一张草席，搁着两床薄被。

    他解开包袱，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摸了摸。

    铜片凉丝丝的，榉木的纹路细腻滑手。

    他打开匣子，里面装着他这九年写的诗稿。

    厚厚一沓纸，有的写满了，有的只有两句，有的涂了又改改了又涂。

    最上面是那首《访赵主簿不遇》，他低头看了一遍，忽然觉得当初那口气还在，但写得太直了。

    他合上匣子，靠在舱壁上，闭上眼。

    船晃了一下，进了峡口。

    水声骤然变大，像一整座山迎面压下来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从舱口望出去，两岸的山壁一下子收窄了，陡峭得像刀劈出来的。

    江水在中间挤成一条白线，船在线上颠着，上下跳。

    船老大在船头喊：

    “公子坐稳咯！三峡了！”

    李白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，仰头望。

    山是青黑色的，高不见顶，云雾缠在半山腰，把顶上的部分吞了。

    崖壁上有几棵松树，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挤出来，枝丫横着长，像是被风吹成那样的。

    江面窄处不过几丈宽，船过的时候几乎擦着崖壁走，他能看见石头上的水痕，一茬一茬的，不知涨了多少次水留下的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