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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苻垂眸看着他紧扣自己的手,心底又闷又涩。
他怎么能这么坦然?
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?
他明明知道,她还怨着他。
夜色渐沉,暮色漫入殿内,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铺满一室。
时辰已然不早。
魏苻轻轻挣开他的怀抱,神色平静无波,语气淡得像一汪冷水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时辰不早了,你该去别的宫里了。”
不知从何时起,她已然麻木。
不再闹,不再怨,不再别扭,只是冷静克制地,一遍遍提醒他该去宠幸旁人,该去尽帝王子嗣之责。
江珩闻言,坐了回去,他动作慵懒散漫,随手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丢入嘴中,汁水清甜。
他半倚在一旁的软榻上,几个绣金软枕靠着,一腿微屈,衣袍松散,眉眼恣意,一副吊儿郎当、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“不去了。”
他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魏苻微怔,抬眸看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不解:“才去几回,你就笃定无望了?朝臣那边你不管了?”
江珩抬眸望她,眸光深邃温和,淡淡一笑:“我没有子嗣命。”
短短一句话,坦然认下所有因果。
魏苻看着他,眼睛微亮,心头却猛地悄然一松,甚至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。
太好了。
这下,全朝堂、全天下,谁也不能再怪她无子。
往后世人皆知,大周朝开国皇帝早年征战重伤、身中剧毒,沉疴缠身多年,早已损伤根本。
不是她这个皇后善妒,也不是她这个皇后无福,不是帝后情深无子。
是二哥他,天命无子,身疾难愈。
这么多年压在她身上的子嗣枷锁、朝野非议、流言蜚语,今日尽数卸下。
她不用再背负“无子误国”的污名,不用再被人暗讽什么不得帝心、固宠无术这类流言。
二哥断子绝孙固然可怜,但她洗清骂名更应该高兴。
私心作祟,魏苻终究是松了一口气,甚至隐隐窃喜。
她望着灯下慵懒随性的男人,心底酸涩又坦然,连说话声都带了几分松快和温软,“没事的二哥,咱们没有孩子过也挺好的,大不了从宗族里挑一个。”
江珩眉梢微挑,静静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松快,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,起身从软榻上慵懒踱来,步步靠近她,气息覆落,嗓音低哑缱绻,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:“既然如此,那我今夜……能留下了吗?”
魏苻整个人猛地一愣。
心口轻轻一颤,纷乱的心绪刚要浮出一丝软意,唇齿微张,尚且来不及应答。
殿外骤然传来内侍急促又狂喜的脚步声,李福声调高扬,撞破满殿温情,轰然砸下一道惊雷——
“启禀陛下!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苏才人诊出身孕,已有两月余胎相,稳稳当当!”
轰的一声。
刹那之间,立政殿暖黄灯火依旧,可周遭所有暖意尽数冰封。
风停、声寂、人僵。
魏苻脸上所有的释然、轻快、松快,瞬间凝固得干干净净。
眼底那一点难得的柔和,一寸寸、冰冷地褪尽,只剩一片死寂的青白。
她僵直站在原地,指尖方才还轻垂着,此刻骤然收紧,血液仿佛瞬间冻僵。
两月身孕。
刚刚好,就是那几次他敷衍入后宫、草草承宠的时日。
江珩闻言,先是微微侧目,漆黑眼眸沉沉一瞬,下一瞬,竟是骤然低笑出声。
笑声清朗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与释然,漫开在死寂的殿中。
他笑得莫名,不知是笑自己缠绵病榻数年,终究还是得了子嗣,天命未绝。
还是在笑身侧这个刚刚暗自窃喜、以为彻底脱身的小皇后,美梦转瞬破碎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他笑了许久,笑意沉沉,落在魏苻耳中,字字诛心。
良久,江珩才敛去笑意,淡淡扬声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帝王既定乾坤的笃定:“赏。六宫皆赏,苏氏重赏,逐月加倍供给,专人看护胎相,半点不得怠慢。”
“遵旨!”
李福满脸喜气,兴冲冲叩首退下,一路出去还忍不住替陛下欢喜。
满宫都该是喜庆的。
唯独立政殿里的皇后,心如坠冰窟。
魏苻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捏紧了案上的御笔。
竹制笔杆坚硬硌着掌心,生生压出几道深痕,硌得生疼,可这点疼,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怒火。
她胸腔堵得发闷,一口气上不去、下不来,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水浸得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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