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的白石村烂摊子悬在心间，像一根扎在周卿云心口的刺。

    不剧痛，不流血，却日夜隐隐发痒，搅得周卿云心绪一刻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而帝都这边，看着光鲜的洽谈大局。

    也慢慢撕开了那层体面的外衣，露出拖沓黏腻的真面目。

    来京之前，周卿云心里盘算得简单。

    卿云广场在上海已经跑顺了模式，客流、营收、供应链样样拿得出手。

    他简单的以为只要几场汇报、几轮座谈就能把落地细则给敲定。

    卿云广场进驻帝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

    等事情落定，他就能转身回上海，按原定计划铺开全国的商业版图。

    可现在到了帝都，他才实实在在体会到，权力圈子里的节奏，慢得磨骨头。

    这一天天的，不是研讨会就是座谈会，会议一场挨着一场，晚宴一顿接着一顿。

    酒桌上人人笑容和善，聊政策、聊浦东试点、聊商圈革新。

    场面热闹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    可等宴席散去，能落到纸面上、土地上的实质进展，半分都没有。

    大家翻来覆去永远是那几句客套托词。

    “小周同志，你的思路很好，我们再研究研究。”

    “方案很有新意，组织专家论证之后，咱们再对接。”

    “研究研究”四个字，周卿云短短几天听了不下二十遍。

    司长说过，处长说过，研究所的顾问也说过。

    像是同一所课堂上教出来的套话，客气周全，滴水不漏，就是没个准信，真是急死人了。

    到后来他一听见“研究研究”这四个字，后槽牙就发酸。

    一开始周卿云还抱着十足诚意，每晚熬夜打磨材料。

    补充营收数据、就业测算、配套规划，一份份整理妥当交上去。

    后来他才看明白，这些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材料送进办公室。

    大多直接锁进抽屉，蒙上一层薄灰，根本没人静下心翻看。

    有一回在走廊偶遇分管商业的处长，对方笑着伸手拍他肩膀，语气热络。

    “小周啊，你这个新业态项目我们高度重视。”

    “正在加急组织专家论证，你耐心等等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脸上陪着笑点头，心里却冷不丁想起公交车上买票的售票员大婶。

    永远都是往里走，里面空着呢。

    结果自己都被挤成沙丁鱼了她也只当看不见。

    帝都这些人其实也一样，永远在论证，永远在观望，永远不拍板。

    但就是嘴里没一句实话。

    他们嘴里的“论证”是死的。

    商场做生意，凭的是诚意。

    庙堂里博弈，玩的是拿捏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他若是还看不明白这是有人故意给他磨洋工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在商场和人情里摔打的跟头就白吃了。

    最可疑的便是明叔。

    那天饭局上两人看似冰释前嫌，明叔举杯夸他后生可畏。

    散场时当众说拦不住他。

    外人看着，只当长辈松了口，放年轻人一条前路。

    周卿云心里清楚，真正的冰释前嫌从不需要当众宣告。

    刻意的和解，多半是演给旁人看的台面戏码。

    明叔在帝都深耕半辈子，人脉盘根错节，心思藏得极深。

    那晚的碰杯是演出来的和气，那句“拦不住”是对外的说辞。

    真正的阻拦，是安安静静的藏在台面之下，无声无息的拖住自己项目推进的脚步。

    当然，除了明叔，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    而这其中，陈家的沉默同样耐人寻味。

    卿云广场落地帝都，能拉动消费、创造岗位，惠及地方民生。

    可这份红利是普惠大众的，陈家拿不到实打实的收益，也捞不到专属政绩。

    没有好处的事情，谁愿意真心实意去推动？

    圈子里的人，此刻都坐在同一张牌桌上，谁都不肯先出牌。

    大家安安静静观望，等着周卿云耗不住。

    主动登门求人，主动把卿云广场这块大蛋糕切一块出来分给众人。

    等利益分配妥当，所有审批、对接，自然一路绿灯。

    他们耗得起。

    身居权力中心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，慢慢磨，慢慢等。

    但周卿云耗不起。

    他摊子铺得大，上海的商场、海外版权、白石酒厂。

    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跑，每一天的停滞，都是实打实的损耗。

    他有钱，有想法，唯独耗不起这种无休止的人情拉扯。

    这是周卿云第一次在帝都生出浓重的无力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