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杯换盏间，桌上的酒瓶空了一瓶又一瓶。

    红的，啤的，还有那瓶加了料的劲酒，流水似的灌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桌上的菜也见了底。

    杜林的脸已经涨得通红，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，脑袋微微晃着，眼神有些发直，像是已经不知道在看哪里了。

    周舟放下筷子，侧过身，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这脸怎么这么红？”

    我赶忙解释：“红的加啤的，还喝了劲酒，能不红才怪。”

    艾楠接话：“说今天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周舟站起身要收拾碗筷。

    我赶忙把碗拿过来放到桌上，说：“放着吧，明天再收拾，你先扶他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周舟绕到杜林旁边，扶住他的胳膊：“我扶你回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杜林被她拽着站起来，身体晃了一下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，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周舟朝我们摆摆手：“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

    她架着杜林往次卧走去。

    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苏小然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，目光落在次卧那扇紧闭的门上，像是没有焦点。

    我朝艾楠努了努嘴。

    艾楠会意，站起身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：“小然，你也回房间睡吧。”

    苏小然像是这才回过神来，眨了一下眼，把杯子放到茶几上，站起身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艾楠扶着她，一起走进了另一间卧室。

    我坐在沙发上，点上一根黑兰州。

    艾楠从卧室走出来，轻轻带上门，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：“吃撑了，也喝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然睡了？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，声音里带着点无奈：“大概是要失眠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失眠，也好过一辈子失眠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艾楠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空了的酒杯上，喃喃道：“是啊……长痛不如短痛，也就……痛那么一下而已。

    可是.......那一下的痛，也很痛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根针。

    我没接话，只是把烟递到嘴边，又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次卧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。

    艾楠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，说：“小然能听到吗？”

    “听不听得到意义不大，重要的是让杜林和周舟重归于好，让小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外来者。”

    “这对小然来说，太残忍了。”

    “事已至此，就事已至此吧，”我掐灭烟头，站起身：“行了，回去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这要搁平时，我高低得在门口偷听一会儿。

    但今天艾楠在，不合适。

    艾楠也站起来，没说什么，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，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大平层的唯一好处，大概就是卧室够多。

    我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，走了进去，关上门。

    今晚注定有人要失眠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江还在流，带着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的故事。

    而我躺在杭州这座异乡的床上，像一艘搁浅的船，等不到涨潮，也回不了深海。

    .......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我打着哈欠走出卧室。

    艾楠正在餐厅收拾碗筷，桌上昨晚的狼藉已经清了大半，只剩下几只空杯子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伸手从桌上那盘昨晚剩下的酱牛肉里抓了一片塞嘴里。

    艾楠回过头，眉头微微皱起来：“洗脸刷牙了没？”

    我含含糊糊地说：“不干不净，吃了没病。”

    “去洗脸刷牙，再吃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让我吃几口。”我又抓了一片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着，“饿。”

    她无奈地笑了一下，伸出手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，没再催，自顾自地继续收拾。

    我靠在椅背上，嚼着酱牛肉：“等下家政来了让家政收拾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我收拾吧。”她低着头把碗碟叠好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闲得慌。”

    “这大概……是我最后一次打扫这个家了。”

    我嚼着酱牛肉的动作忽然就慢了，嘴里的肉变得又干又柴，像在嚼一块木头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我站起身：“一起吧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手里那只碗递过来。

    厨房的水声哗哗响着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水槽里碎成一格一格的光，亮晃晃的，像碎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