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平放在桌面上，指尖相对，姿態甚至称得上放鬆。

    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，以及嘴唇上因缺水而起的干皮，泄露了他並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从容。

    卡尔顿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急於发动攻势，他只是静静地观察著王錚，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在打量一只蜷缩起来、竖起尖刺的豪猪。

    “王先生，”卡尔顿开口，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，“考虑得怎么样了？是继续在这间小房子里，和你的律师一起耗光纳税人的钱，还是选择合作，给自己爭取一个看得见的未来？”

    王錚抬起眼皮，目光与卡尔顿接触了一瞬，便迅速移开，“在我的律师建议下，我对此不予评论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语气依旧平稳，像在复述一条设定好的程序。

    卡尔顿笑了笑，“没事儿，不评论就不评论。”

    说著，慢慢地將手伸进隨身带来的文件夹里，动作故意放得很慢，抽出那份邓斯特伍德给他的文件，却没有立刻展示內容，而是用指尖轻轻点著那份写著方块中文的前页。

    “不过，王先生，你看得懂中文，对吧？”卡尔顿將文件推到桌子中央，正对著王錚，“麻烦你，帮我翻译一下，这上面写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王錚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页纸上。起初，他的眼神是漠然的，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。然而，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那些熟悉的方块字，尤其是其中几个关键的人名和地名时，那些笔画在他眼中瞬间被赋予了意义，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
    几乎是屏住了呼吸，目光死死地钉在纸上，仿佛要將那薄薄的纸张烧穿。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，迅速被一种惨白覆盖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、退路被骤然斩断后的惊骇。他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尖用力抵著冰凉的桌面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，见到熟悉的字跡是不是很激动？”

    王錚没有回答，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页来自故国的公文攫住了。

    上面熟悉的红色印章、格式化的行文，以及“盛鎔”、“沪海机场”、“扣留”这些冰冷的词语，像一把把重锤，一下下他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。

    卡尔顿紧紧盯著王錚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，看著他眼中的镇定如同冰雪般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慌乱、难以置信，以及一丝深可见骨的恐惧。他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將文件翻到英文摘要的那一页，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“ detained at shanghai pudong internanal airport ”那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看来，不需要翻译了，是吧，王先生？”卡尔顿的声音不高，却带著千钧之力，如同最终宣判的槌音，敲打在王錚已然脆弱的神经上，“你觉得，你现在沉默，还有意义吗？”

    王錚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卡尔顿，嘴唇翕动著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层一直保护著他的、名为律师和程序的坚硬外壳，在这一刻，伴隨著远在沪海机场的那一声扣留，轰然碎裂。

    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恐惧、会绝望的，真实的血肉之躯。

    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，以及王錚越来越粗重、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