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利落的现代建筑正匀速后退。
方向是模糊的,目的也是模糊的。李乐只是想把自己交出去,交给这条不知名的线路,交给这个下午缓慢流逝的时光,去瞧瞧这个在翻阅过的文献资料里,瀰漫著铁锈味道的城市的如今。
最初的几个街区仍在大学辐射的范围內。街道整洁,砖石建筑被精心维护,爬藤修剪得宜,橱窗明亮,咖啡馆外撑著阳伞,三三两两的学生或捧著书本,或对著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。
年轻的面孔上,是一种被知识和未来可能性撑开的、略带疲惫的专注。
自行车轻快地掠过,背包的拉链反射著阳光。这里的气息是未完成的、充满期待的,像一篇刚写下开头、尚在寻找论点的论文。
公交车吭哧著转了个弯,驶上一条稍宽的马路。景致开始变化。路旁的建筑明显高大、陈旧起来,多是四到六层的砖石或混凝土结构,立面厚重,窗洞深邃,风格混杂著十九世纪末的工业实用与二十世纪初装饰艺术的余绪。
许多建筑的底层仍开著店铺,但招牌褪色,橱窗蒙尘,商品陈列也显得漫不经心,行人也稀疏了,步履显得慢而带有目的性,少了学生的跳跃感。
李乐的目光掠过一栋空置大楼的侧面,那里有一幅巨大的涂鸦,用喷漆泼洒出扭曲的人形和意义不明的字母,色彩刺目,像一道未经缝合的伤口。
旁边,另一栋楼正在被改造,绿色的安全网罩著脚手架,隱约可见工人在里面忙碌。新与旧,破败与修葺,潦草的宣泄与资本的介入,如此赤裸地並置著。
车子驶近一座桥。桥身是钢铁架构,漆成暗绿色,但锈跡如皮肤病般从铆钉和焊缝处蔓延开来。桥下是莫农加希拉河,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鬱的灰绿色,而河的对面,对岸的景象让李乐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。
那里是匹兹堡曾经跳动的心臟,如今沉寂的肺叶,一片广阔的、被遗忘的工业区,一片钢铁的坟场。
巨大的、锈成褐红色的高架传送带骨架,像被风乾的恐龙脊椎,突兀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漆皮剥落成癣状斑块的巨大圆柱体,或许是曾经的储气罐或反应釜,沉默地蹲伏在杂草疯长的空地上。
更远处,厂房的轮廓依稀可辨,许多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,像被剜去的眼睛。一座龙门吊的钢铁臂膀依然伸展著,锈蚀的滑轮组悬掛在半空,定格在某个未完成的抓举姿態,仿佛时间在那里突然凝固,而它还在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指令。
阳光很烈,却照不暖那一片铁锈的暗红,反而让那些粗糲的边缘、断裂的铆接处、被雨水冲刷出的深色泪痕般的锈渍,显得更加触目惊心。
更远处,一片庞大的、屋顶呈锯齿状的厂房,墙壁是暗红色的砖,许多已坍塌,露出內部纵横交错的、同样生锈的钢樑。
荒草从地基的裂缝、从铁轨的枕木间、从任何能攫取一点泥土的地方顽强地钻出,在夏日的热风里摇曳出一片虚弱的绿意。
这片土地的沉默是喧譁的。它能让人听见钢铁冷却时內部的嘶鸣,听见流水线戛然而止的余响,听见成千上万双工靴踏过地面、又最终消失的回声。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后的空旷,一种筋骨被抽走后兀自挺立的骨架的悲凉。
关於工业崛起,关於战爭物资,关於“世界钢都”的荣耀,曾在这里轰轰烈烈地上演,然后又决绝地退场,留下这具巨大的、正在缓慢锈蚀的躯壳,和依附於其上的、无数被改写的人生。
公交车的路线,仿佛故意要让人看清这伤疤的全貌,沿著工业区的边缘行驶了一段。
李乐看见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,里面堆放著废弃的货柜和报废的汽车骨架。看见一栋厂房的墙壁上,还依稀可辨褪色的標语字母,具体內容已不可读,只留下某种口號式的轮廓。
车厢微微顛簸。李乐的目光掠过那片废墟,投向更深处。一些低矮的砖石房屋散落在厂区边缘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同样顏色的砖。
街道空荡,偶有一辆老旧的皮卡驶过,扬起淡淡的尘土。
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一间车库模样的门口,手里夹著烟,望著公交车驶来的方向,脸上一片空茫。
那是一种被抽走了筋骨后的、深植於日常的疲惫,与那些静默的钢铁遗蹟构成了奇异的同构。
李乐心里一动,这气息他竟不陌生。
几年前,在那些同样曾以钢铁和煤炭为名的城市边缘,在傍晚瀰漫著煤烟味的小街巷里,他也曾捕捉到过类似的表情,一种被宏大敘事骤然拋在后面、独自面对摺旧与荒芜的、近乎生理性的沉默。
车子沿著河岸公路行驶了一段,隨后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街道,驶入一片看起来像是老居民区的腹地。
这里的房屋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坡顶砖房,样式朴素,带著上世纪初的印记。
有些维护得不错,窗台上摆著天竺葵,门前草坪修剪过。但更多显露出衰疲,油漆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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