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远夫妻走的那天，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
    雪后初晴的风还带着点凉，却没了前些天的刺骨。

    阳光洒在绿水桃源的暖棚上，塑料布被雪水浸得半透，一照就像撒了层碎玻璃碴子，晃得人眼睛发暖。

    空气里飘着融化的雪水味，混着暖棚里飘出来的番茄苗清香，清清爽爽的，吸一口都觉得肺里亮堂。

    司机开着基地那辆半旧的吉普车，车头上还沾着点没化的雪，他特意把车停在院门口的平地上，怕雪水结冰滑着人。

    安琦跟着李向南、秋生一起送出来，林慧一早就攥着安琦的手没松过，指尖带着点城里雪花膏的香味，蹭过安琦手背时，比暖棚里的温度还软。

    琦琦，天冷了记得加衣服，暖棚里潮，晚上写数据别熬太晚，实在撑不住就找初夏挤挤，她那屋有电热毯。

    安琦点点头，眼眶有点红，却笑着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。

    妈，您放心，我这儿好着呢，向南哥给育苗室添了新炉子，秋生天天帮我生火，啥难处都没有。

    等开春番茄苗结了果，我挑最红的摘，用竹篮装着寄回去，保证到您手里还新鲜。

    赵志远站在旁边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是李向南刚才硬塞给他的。

    里面装的干蘑菇，是周海生秋天在山里采的，伞盖大，菌柄粗，李大壮特意放在食堂的灶台上烘干，一点霉点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看着安琦，又瞥了眼站在安琦身边的秋生，秋生正悄悄伸手，把安琦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，指尖碰着安琦耳朵时，轻得像怕碰坏了刚发芽的小苗。

    赵志远心里最后一点牵挂终于落了地，上前一步拍了拍秋生的肩膀，掌心带着点老茧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
    秋生，琦琦就交给你了，她从小没干过重活，暖棚里的力气活你多担着点，别让她受委屈。

    秋生赶紧挺直腰板，胸脯挺得老高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基地宣誓。

    叔，您放心！我肯定对安琦好，早上我先去生炉子，晚上我陪她加班，暖棚里扛育苗盘、搬肥料，我都抢着干，绝不让她累着！

    吉普车发动时，引擎声混着雪水融化的滴答声。

    林慧又从车窗探出头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，对着安琦喊。

    记得常写信！哪怕就写两句暖棚里的苗长多高了也行！

    安琦挥着手，直到吉普车变成远处田埂上的一个小点儿，才慢慢收回手。

    秋生站在她旁边，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。

    是早上他在食堂门口的炭火盆里烤的，外皮烤得焦黑，还冒着丝丝热气，掰开时金黄的瓤裹着糖汁，甜香一下子钻鼻子里。

    吃点吧，暖身子，刚烤好的，还热乎。

    安琦接过红薯，指尖碰着焦皮有点烫，却舍不得撒手，咬一口，软糯的瓤裹着甜汁，顺着喉咙往下滑，心里那点离别愁绪，也跟着化了。

    赵靖轩留在绿水桃源的事，是赵志远走前跟李向南在小洋楼里敲定的。

    李向南特意把周海生旁边的那个小院收拾出来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，却正朝南，冬天的太阳能晒满整个院子。

    以前这儿是个空工具房，墙皮掉得斑驳，付小龙带着两个年轻职工收拾了三天。

    换瓦时特意挑了厚实的青瓦，每片都敲过，没裂纹的才往上铺。

    墙面刷石灰时，还特意留了窗边的一小块，说以后赵爷爷能贴窗花。

    院子里搭葡萄架时，用的是基地里最直的杨木，架杆钉得牢牢的，哪怕冬天光秃秃的，也透着股过日子的实在劲儿。

    赵靖轩搬进去的那天，周海生揣着个蓝布包就来了。

    布包是他老伴以前缝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打开时里面躺着两副木头棋子，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粗瓷棋盘。

    老赵，以后没事就来下棋，我这棋艺，在这桃源可是没对手，你来了正好陪我练练。

    赵靖轩笑着接过来，指尖摸过棋盘上的纹路。

    是周海生用菜刀背一点点刻的，格子歪歪扭扭，却每一格都一样大，棋子是用老梨木削的，黑棋泡过墨汁，红棋染了点胭脂草的汁，边缘都磨得光滑。

    行啊，不过我可不让你，当年在地质队，我下棋就没输过你，现在照样赢你。

    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石凳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，连石头缝里的雪都化了。

    周海生掏出烟袋锅，烟袋杆是自己用竹子做的，装烟丝时特意多装了点，递到赵靖轩手里。

    尝尝，我自己晒的旱烟，比城里的卷烟劲大，抽着解乏。

    赵靖轩接过，凑在周海生递来的火折子上点燃，火折子的火星子跳了跳，烟丝燃起来时带着点草木香。

    他吸了一口，呛得咳嗽了两声，眼角却笑出了细纹。

    还是这味儿地道，城里的烟太淡，抽着跟没抽似的，没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