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医生小心关上病房门转身，对上了沈思若。

    两人默默无言地相对了一会儿，沈思若哑着嗓子问：“她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安医生没回答，反问道：“姜遥呢？”

    沈思若苦笑了一下：“刚刚醒来闹过，注射了镇定剂让她睡了。”看着安医生不知做什么表情，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，“闹得很凶，上次这么严重还是刚生完孩子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她没闹。”安医生突然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沈思若愣了下，透过观察窗只能看见病床上沈依依的半截身体。

    旁边有护士要进门，两人让了让，互相示意过，走到病房门口的长椅上隔着一个座位坐下。

    之前在沈家，姜遥和叶梁枝相继晕倒，安医生不知道姜遥是什么样，叶梁枝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只觉得很轻，真的轻得像一片叶子了。

    刚刚叶梁枝中途醒过一次，不能算醒，只是睁开了眼睛，很快又睡着了，也可能是昏迷。

    沈思若交握着双手，掐捏着自己的指关节，几次深呼吸才平复了一点开口：“我知道……我不做辩解，我都知道，我只是没想到……不，我只是没有想，没有想是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沈思若垂下头，现在放松下来，在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面前，眼眶里才逼出两滴眼泪来。

    她已经很多年不流泪了，从老太太说要把她当继承者培养开始，说沈氏的继承人不能是个只会哭的废物。她不知道怎样不是废物，只能先学会了不哭。

    她一路跌跌撞撞按照老太太安排的轨迹行走，老太太束缚她，也鞭策她，她被放进不匹配的模具，怎么长也长不出令人满意的样子。她从来不因老太太的压迫拘束而痛苦，但她害怕老太太失望的眼神，哪怕只有一丁点，都对她是一场灭顶之灾。

    然后姜遥出现了。

    姜遥安慰了她前半生的困苦失落不得意，又用沈依依交换了她后半生的自由，她一直把沈依依当成姜遥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可竟然不是的。

    沈依依从来不是姜遥的一部分，从她被生出来开始，到现在二十余年，沈思若直到今天才看着她的眼泪，听见她的声音说：我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才意识到这一点呢？

    她会偷偷观察沈依依吃饭，看见她握笔不端正给她换写字老师，收好她每一份发挥好或不好的试卷。

    她偷偷藏起来沈依依上课画的画，定期联络沈依依的诊治医生，留了沈依依每一岁的照片。

    她以为她是看着沈依依长大的。

    可她怎么忘了，人的一部分是不会长大的，只会衰老、死亡、脱落。

    她自恃力量微弱，竭尽全力对一个不能辜负的人好，可明明她想爱的、能让她爱的人就这么两三个，都这么痛苦着，好像从来没有好过。

    沈思若：“如果你也爱依依，别像我爱得这么可笑。”

    “我理解你。”安医生说。

    沈思若转头看她。

    安医生看着医院的蓝色墙面说：“美好的未来摆在面前唾手可得，眼前就有那么一种办法，迫切地想要得到，所以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安医生看向沈思若：“我理解你的选择，换我做决定未必更好。但是因为被牺牲掉的人是她，我不能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她像姜遥爱你那么爱我，我愿意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可否认我很想要，怎么想都很想要，连不想要的谎都不想说。但是我不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代价是她自己，我宁愿她没那么爱我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安医生下了一趟楼回来，走进病房看见叶梁枝一边吃饭一边跟助手视频。

    “怎么就不行，我就要在那办，沈氏养他们是让他们光说不行的吗？拿工资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行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别跟我扯什么狗屁政.策，推卸给政.策是他们脑子蠢，想不出办法给我吊死在大楼门口，我明儿连他丧事一起在那办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刚刚他是不是过去了？把人给我拉过来，我看看他怎么还有脸来上班，是不是缝的别人的皮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叶梁枝抬头看见安医生，亮起眼睛：“姐姐你回来了！”又跟助手说，“叫车来接我，我吃完饭回公司。”

    安医生顿了顿走近她：“你要回公司？”

    “对啊，我没事了你看。”叶梁枝站起来踩着病床转了一圈，因为踩到枕头滑了一下，被安医生接住，叶梁枝笑着搂住她脖子，“你总是接住我。”

    又说，“你别担心我，我之前那些话是故意说的让她们伤心的，谁让她们小时候对我那么恶劣。她们伤心吗？”

    安医生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叶梁枝说，“我吃完饭就回去上班咯，你下班我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安医生笑了：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