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主动打开话匣子的侍女名叫小舟，去年冬天才年满十五岁，是半年前才从藤原南家本宅来拨来堀川邸伺候的，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，也许是因为来得时日尚短，那套“眼观鼻、鼻观心”的生存法则尚未修炼至化境，心里还残留着几分与人交谈的渴望。

    用她自己的话来说，她来了多久，就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。实在是憋坏了。

    朝颜听着，莫名就想到了三年前在须磨海边，初次遇到良平师父的场景——师父也是这样，对着她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，将前半生的颠沛流离，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，絮絮叨叨倒了许久。

    对此，她只有感叹，看来无论是潦倒的游医，还是深宅里的侍女，人类的倾诉欲，果然都是相通的。到了这一辈子，她仍然是一个天选心事收纳器。

    不过，也多亏有了小舟这憋了半年的倾诉欲，她得以在极短的时间内，对这座神秘宅邸和它那位更神秘的主人，进行了一次高效的岗前背景调查。

    据小舟透露，堀川邸的主人月彦，其投胎技术可谓点满了所有贵胄标签：

    母系——是藤原南家现任家主最为珍视的六女公子雁姬。

    父系——皇族后裔，身份清贵的殿上人。

    诞生——连今上都曾特意赐下祈福，可谓万众期待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华丽的剧本从开头就写歪了。雁姬孕期极为凶险，腹中胎儿数次濒危，牵连母体也命悬一线。众人皆劝其放弃，只有雁姬以命相搏，苦苦坚持。最终在蝉鸣最盛的仲夏，历经三天三夜的煎熬，诞下一子。

    寻常婴孩出生的时候都皱皱巴巴的像只猴子，而这个孩子出生时便是肌肤如玉，连接生的典药寮医官都在惊叹其美貌。可随即发现，这个孩子无声无息，是一个死胎。

    依照惯例，死胎需即刻火化，就在仆役捧着那小小的襁褓走向焚炉的时候，或许是被跳跃的火焰炙痛，那毫无声息的婴儿，忽然发出一声响亮至极的啼哭。

    而一直在旁苦苦哀求的雁姬趁着众人愣怔之际，从火焰上方救回了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“只不过月彦大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，但过得并不好。”小舟托着腮，语气唏嘘，“他从小就与汤药为伴，风大些都怕把他吹散了。可偏偏又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，相貌俊美不说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，诗词经典张口就来，偶尔听那些有幸近身伺候过的姐姐们议论起大人的才情风采，都感叹……可惜了，若是大人身体无恙，如今名冠京中的可能就不止那位光华公子了。”

    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：“六月就是月彦大人二十岁生辰了，所有医师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。这么算来，他最多只有三个月寿命了。”

    朝颜点点头，她大概了解，这位月彦大人知道自己再过三个月就要一命呜呼了，那么脾气坏些，似乎……也是情有可原？作为一名专业的服务提供者，她试图给予理解。

    “幸好我只是个负责扫洒奉茶的下侍，不足以在大人身边随侍。”小舟拍着胸口，一脸的劫后余生，“不然，就我这个胆子，怕是早就吓破了”。

    朝颜皱了皱眉，问道：“这位大人的怒火……有这么可怕吗？”

    小舟左右张望，确认廊外无人，才凑到了朝颜身前，小声说道：“非但可怕，还……我之前同你说过，无惨大人饱读诗书，广知今古，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骂人都能引经据典、辞藻华丽，直击灵魂痛处？”朝颜试着总结。

    “何止！”小舟眼睛微微睁大，开始如数家珍：

    “大人十四岁元服后，他的父亲按察大纳言为了替他去病祈福，便为他聘了一位夫人，也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姬君。然而成婚不到半年，这位姬君便去世了。虽然对外是说姬君体弱病故，但是本宅的老人们都在传言，是因为月彦大人态度太过冷漠，很久不去探望，偶尔见上一面言辞又太过苛刻……那位姬君便投河自尽了。”

    朝颜：“哈？”

    “十五岁的时候，第二位夫人。半年后，病殁……”

    朝颜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十六岁的时候，第三位……”

    朝颜忍不住打断：“等等，你的意思是，这位大人已经……没了三位夫人？”

    小舟沉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：“一直到了第三位夫人病殁，再也没有门第相当的姬君愿意与他成婚了。”

    朝颜下意识地抬手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这位老板……实在是超出了她过往的职场危机处理手册范畴。

    身为即将给这个人提供医疗服务团队的成员，一个至关重要，甚至于关乎生命安全的问题，浮现在她的脑海。

    她谨慎地问道：“那么……此前那些来为大人诊治的医师，可有因为……应对失当，而被骂至辞归，甚至……发生更糟情况的？”

    小舟眨了眨眼睛，似乎花了片刻理解这个委婉的问题，随后，她笑着说：“医师们啊……被当场斥退的是有的，但是他们都活着离开堀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