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后的第五天，顾絷接到了一通电话。

    对面的声音很平静，嗓子却有些哑。

    “来医院看看你妈吧”

    顾絷睫毛不自觉颤抖两下，他不需要张嘴确认，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结果。

    医院还是那样静谧，空气却那么黏稠，粘在顾絷的皮肤上，就好像死神的镰刀也轻轻刮过他。

    仪器轻轻作响，赵悦溪的眼睛张开成一条小缝，小小的动作好像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天花板越来越模糊，慢慢地，白光一片，过往如走马灯闪过。

    从安静的保温箱开始，到小小的房子，见不了面的父亲，总是外出跑的母亲，赵悦溪在最中央看见了幼时的自己，看见了自己蓄满泪光的无助又可怜的眼睛。

    电视机播放着宣传片，稚嫩的童声彷佛就在她耳边。

    “我帮妈妈扫地，妈妈就可以陪我玩游戏啦，但其实我更想妈妈可以轻松一点”

    赵悦溪咬着唇，看着模糊的电视，心想。

    是不是，自己帮忙做了爸妈的事，爸妈也可以多陪陪她一点。

    假的，在房间里的赵悦溪满脸泪水，眼神满是不甘，手机被摔进床底，闪着微微光亮。

    一条条消息蹦出。

    妈妈：我和你爸爸要去国外一趟，钱打到你银行卡了，想吃什么自己买，不想吃外面的就让阿姨做，记得按时完成作业，这个假期我们应该回不来，有什么要签字的都让阿姨帮忙，老师不会管的。

    妈妈：对了，冰箱里有蛋糕，饿了就拿出来吃，但吃完记得刷牙。

    妈妈：生日快乐，假期记得注意安全昂。

    手机提示铃落下去，赵悦溪仰头，呼吸带着颤抖，却使力擦着眼睛，眼神又变得愤满。

    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。

    假的…都他妈是假的！

    蛋糕扔进垃圾桶，刀尖划过皮肤。

    努力付诸东流，原来这么痛。

    恨过怨过，留下的只有无尽失望。

    事业打拼完后，两人终于愿意分出一点心思去看看子女，却发现赵悦溪好像并不需要他们了。

    那怎么行。

    人心总是贪婪的，什么都想要，什么都得到。

    他们开始慢慢干涉赵悦溪的生活，看着她从一次次冷脸，一次次赌着气的逃避，再到睡前送牛奶时叫住妈妈，轻轻说着明天想吃什么。

    最后，赵悦溪看着自己优异的成绩单，托着脑袋沉思了一节课，还是选择拿起班机，提前告诉了父母这个好消息。

    听着对面传来的微微笑声与毫不吝啬的夸奖，赵悦溪内心的空虚又得到了一瞬的满足。

    那年的生日没有把她这条搁浅的鱼渴死，海浪又一次次淹没它的腮，她得以呼吸，也可以再次焕发生机。

    只是，海浪从来不把它带进宽广的海洋。

    她决定离开了，却还是渴望那一汪水，她苦苦挣扎，却无法欺骗自己，她舍不得，舍不得这时有的空气，和稀薄的爱。

    直到海浪为她带来了另一个生机，赶着她离开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，赵悦溪还来不及伤感父母对他挥之即去，愧疚就抢先使她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只是搭伙过日子就可以两不相欠，可到现在哪还能算得清。

    年华与青春，全都搓磨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到现在，还要留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为什么不愿意离婚呢，她疑惑，却不敢再看他的眼。

    其实最开始的时候，赵悦溪想过，即使谢君明不是她的爱人，她也一定会对她的孩子很好很好，给他很多很多爱。

    直到升职的消息一次次传来，条件也一次次变得苛刻，她真的，无法拒绝向上走的机会。

    钱和爱，给一个，应该就够了。

    毕竟，她在那个年纪，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妈妈…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呀”

    她又想，作为母亲，自己太不合格了，因为工作，没有给顾絷足够的陪伴，又为了自己的梦想，强制把他带到英国。

    她比自己的父母还可恨。

    可明明是天要亡她，老天爷都要屈尊只为成为她的绊脚石，她也不想的，她也没有办法。

    赵悦溪擦了擦眼睛，低头盯着尚且年幼的顾絷，眼睛模糊了，她却是仰头轻笑，心想她这一生真是没意思。

    有血缘的没血缘的，甚至于她自己，要么失去要么亏欠。

    死了才是解脱。

    那温柔的白光慢慢占据了整个视野，耳朵传来一点模糊不清的声音。

    奇怪，明明听不清，为什么嘴却自己张了。

    “不…后悔”

    急促的滴滴声出现，留下笔直的三线。

    顾絷站在床前，神情呆楞，眼睛眨着，脸颊却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