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个骑手已经在驿站等着了，他晚到一刻，下一个骑手就多等一刻，后面的所有站都会跟着晚。

    八百里加急，晚一个时辰，前线的将士可能就多死几百人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第十五站，第二十站，第三十站……

    十一月初七，傍晚。

    京城北门。

    暮色从西边涌过来，把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影中，城墙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，城门前的护城河水面泛着橘红色的波光。

    城门前的官道上，行人已经不多了，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和赶着牛车的农人，匆匆忙忙地往城里赶，因为城门快要关了。

    守门的士卒正打算关门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急，很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靠近，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一个老兵眯着眼往官道上看了看，然后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八百里加急！快让开！”

    他一把推开正要关门的同伴，冲到官道中间，挥手示意路上的行人靠边。

    行人纷纷让到路边，货郎放下担子，农人勒住牛车，所有人都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一匹浑身是汗的马从暮色中冲出来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。

    马背上的骑手浑身尘土，甲胄上全是泥浆，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泥，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两团火。

    他的背上插着一面红色令旗，旗子已经被风吹破了，只剩下半截，但那个颜色还是刺眼的红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他策马冲进城门，守门士卒连忙推开人群，清出一条通道，有人喊“闪开闪开”，有人伸手拦住想往前挤的百姓。

    骑手没有停，一路冲过北门大街，冲过钟鼓楼，冲过六部衙门，直奔皇宫。

    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急促的哒哒声，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回荡，像是有人在敲鼓。

    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，有人差点被撞倒，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他。

    有人骂了一声“找死”，但看见骑手背上的红色令旗，立刻闭嘴了。

    皇宫门前，骑手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，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，双腿一软，膝盖磕在地上，磕破了皮，血渗出来，他没有感觉。

    他扶住马鞍，咬着牙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跑到宫门前，把怀里的竹筒掏出来，双手捧着，递给守门的内侍。

    “北疆……八百里加急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。

    内侍接过竹筒，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，看见上面徐锐的帅印，脸色一凛，不敢耽搁，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内侍跑得很快，靴子踩在宫道上的青石板上，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
    还有几个内阁大臣，都是跟随景承帝多年的老臣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景承帝把徐锐的奏折递下去，让众臣传阅。

    王秦第一个接过去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，看完之后，将奏折递给周慎，然后开口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北凉南下，朝廷早有情报。臣已责令兵部、户部提前调拨粮草军械。徐元帅乃我大炎柱石，守边二十年未尝有失。威北关城高池深，将士用命，北凉人攻不进来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
    景承帝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攻不进来？徐锐在奏折里说，威北关十日之内伤亡过万。你说攻不进来？”

    王秦顿了顿，语气依旧沉稳。

    “伤亡虽重，但关城未失。徐元帅用兵如神，必能守住。陛下不必过于忧虑。”

    景承帝没有再追问，而是拿起另一份文书。

    “徐锐说北凉三路进犯，威北关和青崖关只能挡住两路。中路怎么办？安化府已经被围了，周围的县城能挡住吗？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周慎上前一步，抱拳道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兵部对此早有预估。臣已下令增兵安化府、德兴府、穆成府以及宁远府。安化府原有守军加上陆续赶到的援军，现接近有三万人。德兴府、穆成府各有两万守军，宁远府三万。京师可随时支援宁远府。安化府虽被围，但兵力尚足，城外还有徐帅派出的袭扰部队牵制敌军，短期内不至于陷落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稳，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景承帝眉头微松，但随即又问。

    “能调多少兵？”

    周慎盘算片刻。

    “京营十万，可再调五万。各地卫所再凑五万。但需要时间——京营五万三日内可开拔，各地卫所集结需半月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刘文藻插话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