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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帝王之怒让百官股栗之际,叶啸鹰动了。他没有出列,只是微微抬起了头。他看向龙椅的目光,不再是臣子的恭顺,而是一种几乎无法压抑的、混杂着痛楚与愤怒的直视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砂石摩擦,带着一种磨砺了十三年的粗糙感,“永安王殿下,是在为我北离刮骨疗毒。这‘毒’,不止在浊清之流身上,更在……人心之中。”
他刻意停顿,那“人心”二字,咬得极重。
“臣,叶啸鹰,十三年来,每每午夜梦回,所见皆是琅琊王殿下法场之上,血溅三尺!所见皆是我那些被冠以‘同党’之名,含冤而死的袍泽兄弟!他们不是死在敌人刀下,是死在自己人的猜忌和构陷之中!”
他的话语里没有直接指摘皇帝,但每一个字都在勾勒那场冤案的惨状。这份克制本身,就是一种最大的恨意。
明德帝的脸色瞬间铁青,厉声道:“叶啸鹰!你在影射什么?!莫非你也认为,是朕……”
萧瑟立刻叩首,将争论引向政治层面:“父皇,叶将军并非忤逆!唯有陛下罪己,才能斩断猜忌的锁链,才能真正让北离朝堂获得新生!此非自辱,乃是新生之始!”
明德帝不理萧瑟,他意识到叶啸鹰才是情绪的关键,转而试图怀柔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:“叶爱卿,你的忠心,朕知道。琅琊王……是朕的弟弟,朕之心痛,不亚于你。此事之后,朕必当厚恤所有受牵连的将士家眷,你叶家,更当重用……”
“陛下!”
叶啸鹰猛地打断了皇帝的话!这是大不敬,但他已顾不上了。他向前踏出一步,那一步踏在金砖上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
“厚恤?爵位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,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,“臣等忍辱偷生十三年,要的不是这些锦上添花的施舍!我们要的,是陛下亲口承认的一个‘错’字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积攒了累六年的恨意终于彻底撕裂了伪装:
“我们要您告诉天下人,是您,对不起那个助您登上帝位的弟弟!是您,默许了这场针对忠良的谋杀!我们要您对着这万里江山,亲口认下这份罪!这才叫公道!这才算完!”
“放肆!”明德帝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叶啸鹰,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审判朕?!”
叶啸鹰毫不退让,他甚至又踏前了一步,几乎能感受到御前侍卫按在刀柄上的紧张。他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
“臣不敢审判陛下。是天道!是人心!是六年来无数屈死的亡魂,在等着陛下给他们一个交代!陛下,您……敢给吗?”
这最后一句“敢给吗”,已近乎逼宫。他将选择权,连同巨大的道德压力,狠狠砸回了皇帝本人身上。
在叶啸鹰这泣血的控诉和逼问下,太傅董祝颤巍巍地出列,跪下:“老臣……附议!陛下,唯有正视过往,方能开创未来。”
紧接着,众多琅琊王旧部,乃至许多中立派官员,如同潮水般一片片跪下。
“臣等附议!”
“恳请陛下,还忠武王一个彻底的公道!”
没有逼迫的言语,只有沉默的跪拜。但这无声的压力,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。明德帝踉跄一步,他发现自己成了真正的“孤家寡人”。他输了,不是输给儿子,是输给了人心,输给了那迟到了六年的公道。
就在这极致的孤立与绝望中,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回忆,猛地撞入脑海——那也是一个秋日,他和弟弟若风在猎场。一只猛虎扑向他,是若风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,肩膀被虎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当晚,高烧不退的若风抓着他的手,迷迷糊糊地说:“哥……你别怕……我会永远保护你……”
回忆中的温暖与眼前现实的冰冷形成残酷对比。
那股支撑了他数十年的、属于帝王的强硬外壳,在这一刻,终于被从内部彻底击碎。
他颓然跌坐回龙椅,整个人佝偻下去,脸上的愤怒、算计、威严全部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老人无尽的疲惫、悔恨与悲伤。
他抬起手,无力地挥了挥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秉笔太监说:
“拟……旨吧。”
太监战战兢兢地备好纸笔。
明德帝闭上眼,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,滴落在龙袍之上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是对着虚空,用嘶哑、破碎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念道:
“朕……以凉德,承嗣丕基……六年于兹矣……然朕德薄,性多猜忌,纵奸佞构陷……使皇弟忠武王萧若风……含冤莫白……九泉难安……此皆朕之过也,痛悔无极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。当他念到“此皆朕之过也”时,已是泣不成声。
这份《罪己诏》,不再仅仅是政治文件,而成了一场公开的、血淋淋的自我忏悔。
当皇帝亲口承认“此皆朕之过也”时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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