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辰到了。”

    白袍人的声音从每个方位同时传来，雾中的轮廓逐渐清晰。那不是人类认知中的“清晰”，而是某种对视觉概念的亵渎——当你注视他时，他存在于所有位置；当你移开视线，他仍在你视网膜上徐徐走近。

    于雪眠听见了此起彼伏的、发自内心的欢笑，还有利器纷纷划破皮囊的声响，抓住手腕的力量消失了，独留她一人在雾中迷茫。她无法思考，脑中所有神经回路都被恐惧所占据，战栗而又兴奋。

    雾中伸来一截苍白的手腕。那东西有着人类手掌的轮廓，却在触及目光的瞬间转变成难以描述的扁平物。于雪眠本能地后退，却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砖面逆向生长——发梢垂向天空，裙裾没入地底。这让她不禁想起幼时看过的志怪小说《洞冥记》。

    观梦者见天地倒悬，方知身在瓮中。

    “发什么愣呢？跟上我，我带你离开！”在看到雾中走出之人竟是陈今浣后，少女几乎快要哭了出来。冰凉的手掌抚上脸颊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眶淌出两行温热的液体——殷红而不透明的、散发着铁锈味的“泪水”。

    “于姑娘，不要相信他！”

    泠秋的呐喊声让她有所警觉，于雪眠想要拿掉脸颊上的手掌，却看见对方脸上那无奈的笑：“又幻听了？这么警惕，那什么什么大仙骗过你吧？放心，这次如假包换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唉、都怪我多嘴，说什么别信别信……于姑娘，大难当前，再信我一次吧！”

    或许是他的真挚令人动容，或许是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，于雪眠还是选择将手搭上了少年的掌心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她伸出去的左手从腕部被平整地截断。

    狂笑与鲜血一同喷涌而出——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！你、哈哈哈…又信了！你怎么又信了啊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
    殷红飞溅的刹那，于雪眠的视野突然被压缩成一道竖缝。她看见喷涌而出的动脉血如红绡飘浮在空中，“陈今浣”将她的左腕与血玉钏一同放入口中咀嚼。与此同时，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感受到了超越常理的重压，仿佛那咀嚼的动作直接落在整个空间。

    无边的绝望与恐惧之中，于雪眠只能用残存的右手死死攥住腰间冰魄针。针尖刺入虎口的刺痛本该驱散幻觉，却只换来更剧烈的割裂感——她发现自己正在同时经历两段记忆。左眼看见的是此刻血肉模糊的金銮殿，右眼却是寻常宴会上歌舞升平的美景。

    血玉钏虽然被吞噬，泥犁子的契约却并未终结，那秽物正在她破碎的识海中欢欣起舞：“现在明白了？我们不过是祂偶然梦到的蜉蝣，就连生与死的痛苦都是提前编排好的幻戏！”它的絮语裹着蜜糖般的恶意，“但我不一样，我是你唯一且真实的伙伴。来，把身体交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无力回天，便永堕泥犁——

    下坠的过程仿佛永无止境，直到于雪眠的后背触及某种冰凉滑腻的平面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光，却并非黑暗。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告诉她，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存在的表面。脚下传来缓慢的搏动，像心跳又像潮汐，每一次震颤都让她的自我感知模糊几分。她想起陈今浣提及的“第二道死亡”，想起白袍人讥讽的“轮回”，终于理解了漫天星海之后，沉睡着何种无法言说的恐怖。

    意志力弥散的前一瞬，她似乎看见一把猩红的大刀。

    李不坠从雾中救出了于雪眠，泠秋捆着阿宝疾退出雾区，离苦的足尖立在脊兽头顶，弯刀映出一轮圆月。少女的左腕血流不止，泠秋尝试止血无果，只能暂时将截面冻住。

    白袍人并没有追来，就在众人以为得以喘息之际，金銮殿的浓雾之中传来圣人三重混响的诘问：“遗天大典即将开启，众爱卿为何要逃？”

    那声音极具穿透力，李不坠的耳膜在嗡鸣。刀柄经络的搏动早已穿透皮肉，不祥的暗红色已爬满下颌，呼吸时如有烧红的铁砂翻滚入肺。他低头望向掌心，皮肤下凸起的脉络正以诡异的节奏舒张收缩，仿佛皮下埋着另一颗心脏。

    金銮殿的浓雾正沿着蟠龙柱向上攀爬，半透明的丝絮在琉璃瓦缝隙间织成巨网，雾中传来窸窣的啃噬声。于雪眠的断腕处凝结的冰晶已经红透，她强忍剧痛扯住泠秋的袖口，气若游丝般说：“看见了…他在哭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在哭？”

    “陈仙长的…一部分。”脓血从她齿间溢出，少女的右手指向御阶方向，“没有光…也没有暗……没有方向…颜色…气味……却不是…虚无。”她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，无法提供更多信息。

    泠秋在心中重复默念着她的描述，俄顷，眼中忽闪过一道精光：“是太虚！门……指的是登上‘玉宇虚楼’的门！”

    “太虚？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
    “无法言明之地——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地点，却也不是虚构的概念，更不是什么意识空间……李兄，想要救他出来，须由你来打开那扇门，登上虚楼触碰太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