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,那个曾经和我一样,对这套规则嗤之以鼻的混蛋,最终却被这台机器碾碎了。是因为他不够“精明”?还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多机器内部肮脏的齿轮和绞肉机般的结构?
而我呢?沈默。一个三十五岁,除了会按快门,几乎一无是处的男人。我的相机,曾经试图记录这个时代的疯狂与悲伤,记录那些被光鲜表象掩盖的疮疤和脓疮。然后呢?我记录下了“不该记录”的东西——一张某个大人物在夜总会后巷,与毒品贩子交易的照片。不是刻意跟踪,只是偶然。但偶然,在这种时候,就是原罪。
于是,我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。来自各方面的“压力”像无形的巨手,轻易地掐灭了我所有的发表渠道和工作机会。警告是隐晦而明确的:管住你的镜头,管住你的嘴,否则,后果自负。
我从一个略有潜力的新闻摄影师,变成了一个靠拍些“城市废墟美学”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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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白了,就是那些拆迁到一半的残垣断壁、废弃工厂的锈蚀管道、流浪汉在桥洞下的临时居所——来换取微薄稿费的边缘人。美其名曰“记录城市的另一面”,实际上,不过是将这座城市的腐烂和绝望,包装成一种可供消费的、带有病态美感的视觉商品,贩卖给那些住在空调恒温的玻璃大厦里、需要一点“残酷诗意”来刺激麻木神经的中产阶级。
我靠展示“腐烂”为生。我自己,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浸染中,从内到外,慢慢地腐烂。我不是悲剧英雄,我连反抗都谈不上。我只是……还活着。用一种最低能耗的方式,苟延残喘。像阴沟里的一块苔藓,不需要阳光,只需要一点污浊的水分就能存活。这本身,就是他妈的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香烟燃到了尽头,灼热的过滤嘴烫到了手指。我猛地一哆嗦,将烟蒂扔在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灭,仿佛碾死一只令人厌恶的虫子。
接下来去哪儿?回那个位于城市最混乱嘈杂的城中村、只有十平米、白天也需要开灯、墙壁上永远渗着可疑水渍的出租屋?去面对房东那张写满刻薄和不耐烦的脸?还是去找那些所谓的“朋友”,看看有没有什么零散的、能换点钱的拍摄活儿?
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。我扶住旁边冰冷的路灯杆,胃里空得发疼,却没有任何食欲。酒精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口腔里,混合着烟草的苦涩和殡仪馆那特有的气味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。
我想起顾远最后一次找我喝酒时,塞给我的那个信封。里面是两千块钱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拍我的肩膀:“先拿着,应应急。等你小子发达了,连本带利还我。”
他那时的眼神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兄弟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他知道我的窘迫,但他用了一种最能保全我那点可怜自尊的方式。
现在,这钱还没花完,他人已经不在了。这笔钱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揣在我的口袋里,烫得我坐立不安。
我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,迈开脚步,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车流如织,人群熙攘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被生活驱赶的麻木或焦虑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,俯视着地面上这些蝼蚁般的生命。
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,投下短暂而无力光斑,很快又被更厚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