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员无不表示“已竭尽全力”,将问题归咎于“客观条件”或“部门协调”,最终在内阁的“理解”和“调剂”下,常常不了了之。
更让萧月无力的是,她所能看到的问题,已经是经过多层过滤后的“安全版本”。真正的矛盾、激烈的抵制、私下的交易,被牢牢封锁在执行层面和内阁非正式的交际圈里。宋秋能获得一部分真实信息,但往往滞后且不完整。其他阁员,包括那些中间派,为了不得罪实权派,也倾向于报喜不报忧,或只反映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。萧月坐在听竹轩,看到的是一份份格式规范、措辞严谨的汇报,听到的是一声声“谨遵公主令谕”的表态,却难以触摸到权力在具体流转中遇到的真实阻力与变形。她如同一个隔着毛玻璃观看戏剧的人,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动作,听到模糊不清的台词,却看不清演员真实的表情,也听不见后台的窃窃私语与交易。
宋秋的处境最为典型地体现了萧月收权失败的症结。作为首辅,她理论上权力不小,但其权力完全来源于萧月的任命。这确实让她必须紧紧依附萧月,不可能背叛。但正因为这种绑定,她也成了“复兴派”的眼中钉,其任何试图贯彻萧月意志的行为,都会被视为公主的“直接插手”,遭遇到最隐蔽也最顽固的抵制。她成了风暴的中心,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。短短三个月,她心力交瘁,推动的事情大多受阻,而指责她“年轻气盛”、“操切误事”、“不谙北唐实际情况”的声音却在内阁内外越来越大。陈长老等人甚至开始在私下串联,暗示“首辅之位,关乎内阁效率与北唐稳定,当由更德高望重、更熟稔各方情势者担任”。
最终,萧月不得不将疲惫不堪、处处受制的宋秋调离首辅之位,让她重回龙武卫,至少在那里,她的命令能更直接地得到执行。这次调整,被外界普遍解读为萧月在“复兴派”压力下的让步,是内阁实际权力流向的重要标志。
接替宋秋的,是一位资历极深、出身某中立大宗族、以“老成持重”、“善于协调”著称的技艺元老。他上任后,内阁的议事氛围果然“和谐”了许多,争吵减少,效率似乎有所提升——因为很多有争议的、触及深层利益的议案,根本不会被摆上桌面。他擅长在各派之间搞平衡,做出的决议草案往往四平八稳,照顾到各方“表面上的”利益,易于通过,也易于执行(因为不触动根本)。萧月拿到手的草案,挑不出大错,却也越来越难以找到能够真正推动她意图的着力点。这位新首辅对萧月保持了形式上的绝对恭敬,但在实质上,他更像是一个“维持会长”,维持着内阁的运转,也维持着“复兴派”对实务权力的掌控。萧月通过首辅控制内阁的设想,在实践中演变成了首辅在公主与实权派之间走钢丝,而平衡点往往偏向于后者。
夜深了。墨竹苑寝室内,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。
萧月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刺绣纹路。白天,一份关于调整资源采集区域配额的草案送到了她案头。草案经过内阁“充分讨论”,将原本计划加强控制的几处富矿区,划出了相当比例“暂由原管理方(即陈长老和王执事控制的附庸家族)依古法维持开采,以稳人心”。理由无可挑剔。她知道,这又是一次无声的挫败。
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,看向床榻另一侧那个沉睡的身影。杨子墨的侧脸在朦胧的夜光中显得格外冷峻。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,也不会关心,她正在北唐那片迷雾之中,进行着怎样一场孤独而艰难的拔河。他的世界是清晰的钢铁、澎湃的动力、精确的方程和宏大的布局。而她的世界,是黏稠的雾,是微笑下的刀子,是规则掩盖的掠夺,是法统辉煌下的权力空洞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无尽的黑暗。
内阁成立了,权力却并未回归。她依然是北唐至高无上的长公主,受万民拥戴,中小势力视她为唯一的主心骨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这华丽的宫阙深处,在这看似有序的议事厅里,她正一点点失去对这片祖辈基业的实际掌控。而这场失败的收权,恰恰是以她亲手设计、旨在巩固权力的制度形式进行的。
这真是一种绝妙的讽刺。
雾,还在窗外弥漫,浓得仿佛要渗进骨髓。萧月轻轻合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下那冰凉的、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。路还长,棋还未完。即便身在樊笼,心在迷雾,属于萧月的那份骄傲与计算,也从未熄灭。她在等待,等待一个或许能撕开这重重帷幕的时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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