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前或许真的能看见走马灯。

    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。

    祝无虞确确实实看见了十五年前的养父。

    她轻笑一声，眉眼弯弯，露出今年来为数不多的真心的笑。

    养父这些年不会变老似的，只是较现在身强体壮。

    她第一次见养父时，这人便是一席白衣，纤尘不染。

    在众多鼻青脸肿的小叫花子中，向她这个罪魁祸首伸出了那只洁白如玉的手。

    小祝无虞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时东夷进犯，甚至兵临京都城门。

    即便豪华如京都，面临战乱也同样是饿殍遍地，民不聊生。

    那时，司宸这个名字同样刚刚出现。

    年幼的皇子带领御林军对抗东夷，一战成名，却在最后一刻，泄露了什么军事机密——便在小祝无虞身后这群小叫花子当中。

    小祝无虞当年便具备了杀手的潜质——形单影只地行动。

    自然而然便成了那群人诬陷的对象。

    小祝无虞当时百口莫辩，又存着满腔家国被背叛的愤懑。索性当着御林军的面，伸手揍了那群拉帮结派的小叫花子一顿。

    御林军自然不同意，拿着绳子上来便拽小祝无虞。

    也是姜泠神兵天降一般将御林军拦住。

    现下想想，那时忠君爱国的皇子司宸，怎就变成权臣奸佞了呢。

    祝无虞叹了口气，摇摇头。

    抬头便看见小祝无虞已经搭上姜泠的手，笑嘻嘻问未来养父跟着他能不能吃饱饭。

    那时她心底是一万个不信任姜泠的，可几岁大的孩子能想明白什么呢。

    姜泠告诉她，他知道是何人泄露了军情，也知道小祝无虞是被诬陷的。他有办法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，问小祝无虞愿不愿意和他走——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。

    小祝无虞眼前一亮，做出了她到现在都尚未后悔的决定。

    呼吸骤然通畅。

    眼前小祝无虞，养父或是那群御林军的身影都逐渐远去。

    祝无虞奋力抬手，妄图伸手捉住。

    却被手腕上沉重的力量压住，抬不起手臂。

    头上响起一道不甚和善的声音：“想死？问过孤的意思吗？”

    同样朦朦胧胧地，仿佛远在天边。

    祝无虞微微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上腹骤然被用力按压。

    没说出的话被吐出的水占了位置，祝无虞被迫把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猛地侧过身咳嗽两声，这才看清面前的场景。

    她依旧在汤池中。

    司宸依旧被她压在怀中，只是手掌贴在她腹部——似笑非笑地面向她。

    另一只手放在汤池壁上一处小巧的水闸上。

    她笑一声，双手卸力。

    玄铁护腕“咣当”一声整齐地落在汤池底部。

    汤池的水被放光了。岸边上站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司统领。

    祝无虞咯咯笑着，仰面朝天：“王爷怎地变成这幅样子了？”

    皇帝太子俱在，他怎地从皇子变成摄政王了呢。若只是因为淑妃病逝母族式微，他大可不必做佞臣不顾边境百姓死活。

    边境常年战乱。

    祝无虞每想起幼时的京都，便会对摄政王对边境战乱的不作为痛恨一分。

    司康站在岸边，手中长刃指着祝无虞：“你还有脸问王爷为何如此？”

    祝无虞闷闷地笑着，笑声越来越大，甚至眼角泛出泪花。

    养父受伤不知现状如何，她更是身陷囹圄。

    也罢，既然命不当绝，自是给她机会回去照顾养父。

    “属下不知王爷为何如此，王爷您说呢？”

    她抬头对上司宸苍白的面庞。

    却看见司宸再次压下来，堵住她的双唇。

    两条腿也被司宸压住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刚刚经历过濒死的窒息，祝无虞现下再没有力气抬动两条手臂，只能被迫仰着头，承受司宸的亲吻。

    “喜欢姜泠？”司宸微微抬起头，声音沙哑着贴着祝无虞的嘴唇开口，“喜欢他一日，孤便关你一日。”

    就在祝无虞感觉自己要再次窒息时。

    方才手忙脚乱离去的司统领再次转回来，犹豫片刻小声斟酌着开口：“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祝无虞睁眼，看见司宸面色难看地微微抬起头，视线还算精准地停在祝无虞唇上，等着司统领的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边境来信。”

    祝无虞和司宸同时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她只听见司宸深深呼出一口气，稍稍弓了弓腰，旋即迅速起身，伸手结果司统领搭在他手上的外衣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人影消失。

    祝无虞这才将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呼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