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的飞檐在墨云下浸着寒光，九重玉阶被雨洗得泠泠生辉，恍若天河倾落的碎玉。胡姬素衣委地，腕间一枚青白玉镯泛着幽荧，内里血纹游曳，似困着未暝的魂。

    "云君，你来了。"她仰首时，有雨珠悬在睫上，将坠未坠。

    雾霭深处，有人踏月而来。银发逶迤三丈，所过之处雨雪回旋，竟凝作细碎冰晶浮在空中。云未歇广袖垂落，露出指尖一点朱砂痕——那是十年前在终南山观星台占得荧惑守心时，被天火灼伤的印记。

    "以昆山之玉为囚，以慈母之血为引……"她眸光落在玉镯上，声音轻得像雪落剑锋，"你要逆改天命？"

    婴啼穿透雨幕。胡姬怀中襁褓微动，露出女婴眉间一粒朱砂痣，艳得仿佛云霞坠地。

    "楚人已在兰池宫埋下离魂香。"胡姬忽然轻笑，唇间溢出的血染红怀中素绢，"可我的孩儿，该看看太平盛世的模样。"

    玉镯骤然大亮，青光中浮现二十八宿虚影。胡姬的乌发寸寸成雪，而女婴腕上凭空浮现的玉镯里，血纹竟化作星河倒悬之象。云未歇的银发无风自动，发梢忽有寸许化作霜色——那是窥探天机的代价。

    "永生并非恩赐。"道人指尖抚过女婴透明的眼睑，"是让你替那些早夭的星辰，看尽这人间。

    五更钟鸣时，章台殿的青铜鹤灯倏然熄灭。宦官们发现胡姬的尸身时，她怀中紧抱的素绢里只余一枝枯梅——昨夜御苑的梅树，分明还未到开花的时节。

    云未歇立于终南山雾海之上，怀中婴孩周身流转着琉璃光华。道人以指为笔，在虚空写下"玄毕"二字，墨痕竟化作青鸾振翅飞去。

    "毕者，天之网也。"她垂眸看着婴儿腕间玉镯，内里血纹正与北斗第七星遥相呼应，"你要网住那些本该陨落的命数。"

    山风掠过时，她的一缕银发悄然落地，顷刻生出一株叶带星纹的灵芝。

    十二载春秋，不过弹指。

    玄毕跪坐在玄苑的星晷台上，看师傅以蓍草排布周天星斗。云未歇的银发已染三成秋霜，发间缀着的玉坠子碰出清越声响，像极了终南山终年不化的雪霰相击。

    "师傅的头发，为何比玄苑的月光还好看？"女童忽然伸手，指尖穿过一缕浮动的银丝。

    "咔嚓"——

    玉镯毫无征兆地裂开细纹，内里血纹暴起，竟在虚空投射出七国疆域图。云未歇广袖翻卷，星晷台上三百六十枚玉衡同时震颤。

    "甘茂。"她唤声未落，竹帘外已现出老者身影。那位曾助秦武王举鼎的旧臣，此刻藤杖上缠着的正是当年勒死楚怀王的素绫。

    檐下转出个总角少年，腰间玉佩刻着"甘"字祥云纹。他俯身去拾地上碎裂的蓍草时，玄毕腕间玉镯突然映出奇景——少年清俊的倒影里，竟藏着位峨冠博带的卿相。

    "送她回咸阳。"云未歇的银发又褪去一缕光泽，"紫微将黯，该有人替天行道了。"

    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