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恩在旁边嘟囔了一句："那得养五年呢。"

    巴特尔没理他，转身就往后面走。掀开第二道帐帘的时候，看见明珠正盘腿坐在羊毛毡上，怀里抱着一只刚断奶的小羊羔，下巴搁在小羊的头顶，眼皮耷拉着，看起来温顺极了。

    巴特尔的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
    "明珠啊，"他蹲下来，粗糙的大手想去摸女儿的头，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，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疼她，"阿爸跟你说个事。"

    明珠抬起头，眼珠黑亮亮的，小羊在她怀里"咩"了一声。

    "太皇太后……想接你进京。"巴特尔嗓子发紧，"你去了以后要乖，要听太皇太后的话，要……要好好的。"

    明珠看着阿爸通红的眼眶，忽然就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很浅，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，巴特尔觉得女儿笑起来特别好看，像草原上开的第一朵格桑花。

    "阿爸放心，"明珠的声音软软的，"我肯定乖。"

    小羊从她怀里跳出去的时候，蹭掉了她袖口上一颗珊瑚珠子，咕噜噜滚到了帐子角落。明珠没去捡，只是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羊毛，脑子里对103说："你看，我多乖。我阿爸都快哭了。"

    103没接话。但明珠分明感觉到脑子里的系统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一个人在忍着笑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明珠坐上了南下的马车。

    科尔沁的秋天已经很冷了，草尖上都挂着白霜。巴特尔带着两个儿子骑马送了三十里，最后勒住缰绳停在了一道土坡上。明珠掀开车帘回头望，三个黑点似的影子立在坡顶，风把他们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明珠放下帘子，安静地坐回车里。随行的嬷嬷递过来一个手炉，她接过来捧在掌心，指尖慢慢暖起来。

    "宿主，"103忽然开口，"您刚才心率有点快。"

    "那是被风吹的。"明珠把手炉往上托了托，下巴搁在手炉边缘，两只眼睛望着车顶晃晃悠悠的流苏穗子，"我问你啊，若曦现在什么进度了？"

    "若曦入宫三个月，目前与八爷见过四次面，与四爷见过两次。最近一次发生在七日前，若曦在御花园假山后崴了脚，八爷恰好路过扶了一把。"

    明珠"嚯"了一声，把手炉抱紧了："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！然后呢？四爷呢？"

    "四爷当时在假山另一侧的凉亭里看书。"

    "全程看见了？"

    "据系统记载，四爷翻了一页书。"

    明珠笑得直往后仰，脑袋"咚"地磕在车壁上。外面的嬷嬷赶紧问："格格没事吧？"

    "没事没事，"明珠揉着后脑勺眼泪都快笑出来了，在心里疯狂敲103："他翻了一页书！这个男人翻了一页书！他绝对看见了，他肯定什么都看见了，但他假装在看书只翻了一页！妈呀这个现场版也太好看了吧！"

    103语气平平："宿主，请注意您的身份。您是即将入宫的蒙古格格，理论上应该端庄矜持。"

    "我知道我知道，吉祥物嘛。"明珠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"我不上台，我就坐第一排嗑瓜子。若曦和四爷八爷的戏这么精彩，我不看亏大了。"

    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向南。车窗外，草原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，长天辽阔，云压得极低，像是要把整个科尔沁都裹进怀里。明珠趴在窗框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安静了。

    "103。"

    "在。"

    "我会想我阿爸的。"

    103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，久到明珠以为它宕机了，才听到那个凉丝丝的声音慢慢说："宿主，太皇太后给您安排了永和宫旁边的偏殿。永和宫住的是德妃，德妃宫里有个叫马尔泰·若曦的奉茶宫女。"

    明珠愣了一下，然后缓缓弯起嘴角。

    "你早说嘛。"

    她重新靠回车壁上，把窗帘一拉，明晃晃的草原秋光就被隔绝在了外面。车厢里暗下来，只留一盏小铜灯照着明珠那张温顺乖巧的、任谁看了都觉得"这格格真好欺负"的脸。而她眼睛里的光在灯影里一跳一跳的，像狐狸盯上了鸡窝。

    "御花园假山、奉茶宫女、四爷八爷，"她掰着手指数，笑嘻嘻地自言自语，"这紫禁城，我可太期待了。"

    马车一路向南。身后是科尔沁渐行渐远的牧歌，身前是朱墙碧瓦的紫禁城。而明珠不知道的是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乾清宫里，年轻的皇帝正从奏折堆里抬起头，漫不经心问了句："太皇太后挑的那个蒙古格格，叫什么？"

    太监躬身答："回皇上，科尔沁台吉之女，博尔济吉特氏，名明珠。"

    康熙"嗯"了一声，又低头去看折子，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只是批完最后一本朱批的时候，他搁下笔，望着窗外秋风卷起的梧桐叶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："明珠……倒是个干净名字。"

    谁也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