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23. Chapter·One  赴火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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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臭剂,空气清新剂,还有久久不开窗的沉闷味道,全都混合在一起。空气中扬起了厚重的灰尘,借着从窗帘前透出的一丝光线,能看得清清楚楚。母亲就坐在窗前,对着镜子梳着自己的头发。

    听见他的声音,她惊异地回过头来——那是她第一次出现那种眼神,但云决明觉得是应该的,那是他来了美国两个月后,第一次开口叫妈。

    他那时好害怕,全身上下都在颤抖,明明外面骄阳似火,八月的尾巴还紧紧地与炎热交缠在一块,云决明却觉得身坠冰窟,仿佛一个人赤身倮体地在暴风雪中行走,冰渣找到了肌肤上冻裂开的痕迹,如嗜血的藤蔓般钻了进去,牢牢吸附在每一块肌肉,每一根骨头,每一条血管上。至今,这冷气仍然伴随着他,仍然藏在心中,让他在冬天极度畏寒,让他即便在盛夏也禁不住哆嗦,冰霜覆盖血色,于是他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苍白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母亲问道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并不平静,但也没有抖动,只是有种诡异的瑟缩,好似她也害怕自己的孩子——但又不是老鼠遇见毒蛇的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出,似乎基于良心和母爱而诞生的惧怕。母亲竭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不动声色,保持惯常的那种冷淡,但一与她的双眼对上,云决明就明白了。那就像在黑暗中猛然炸开的火花,只有短短一瞬,却也足够他瞧见真相。

    母亲知道。

    她知道昨晚上发生的一切;她知道谁离开了这间卧室,谁又进了他的房间;她知道谁的手捂在了她儿子的嘴巴上;她同样嗅到了喷在她儿子脸上的恶臭,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;她清楚自己会在床单上找到什么;她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云决明直觉自己那时候应该大吼大叫,失声痛哭,把屋子里所有能用来砸的东西都砸个粉碎,包括那难看的花瓶,几瓶恶俗的香水,磨损了的床头柜,细细的四角凳子,被厚重窗幔遮盖的玻璃,还有母亲脸上企图粉饰太平的面具。他应该抓起家里的菜刀,在继父进门的刹那就狠狠地捅他几刀,或者是一把枪,电影里都说美国人有枪,他要去别人家里偷一把,然后把一颗子弹送进他的额头,他要把血抹在母亲的脸上,然后看着她的眼泪把血痕冲出一条条淤痕,最后再潇洒离去。

    但是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也许是事后再回忆时大脑生造出的感受,也许当时一切就是那么发生的,但云决明眼中的色彩正在褪去,视野中的件件事物并非变得苍白,或是像黑白电影中那样明暗分明,只是没了色彩,变得淡淡的,浅浅的,薄薄的,如同漂了色的海报,或者从废墟中剥落的墙纸。云决明记得自己曾经读到过一篇新闻,上面说某座古墓的原本色彩鲜艳,尘封千年的壁画,在开墓后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就迅速褪色,上千年的时光压缩为一瞬,在场的考古学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鲜活的画面变得干瘪,毫无生气,死气沉沉——这是对他那时的感受,那时的所见描绘的最精准的一段话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,要把我带来美国?”

    他干涩地再重复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为了你能有一个更好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母亲转过身去,她不停地扭开这个瓶子,或者打开那个铁罐,把什么放进抽屉,过一会又把什么拿出来,显得很烦躁。

    “我在国内的生活就很好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坚决地这么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别在这胡说八道了,你在国内有什么生活?”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,“你的小姨和小姨夫穷得不行,住在那么老旧的房子里,还要和他的爸妈挤在一块。一家人生活紧巴巴的,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送你去上补习班,给你找个好点的家教老师,或者是把你送去上私立学校。更何况,以后他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小姨夫不孕不育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情根本没人能下定论,说生不出孩子的人多了去了,后来不都生了吗?要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,你在那个家里根本什么都不是,狗见了都嫌弃,说不定让你上到高中就不给你上了——退一万步说,就算他们没法生下自己的孩子,你觉得他们供得起你去上大学吗?结果还不是一样!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国内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出国吗?你知道这种机会有多么难得吗?你知道你妈吃了多少苦才给你换回来今天的生活吗?让你可以住在美国的大房子里,让你以后轻轻松松就能过上舒适的生活——在这里,哪怕你只有高中文凭,随便找一份工作都能活得很好,不愁吃不愁穿,在国内你做得到吗?国内那是什么环境,啊?就你小姨和你小姨夫的本事,能给你找到什么好工作,能给你什么人脉?你将来的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,算得了什么好生活?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走关系,只要你有本事,肯努力,就能实现美国梦,你懂不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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