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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省

    卯时过半,德泽殿内仍是一片晨起的静谧。

    宇文戎坐在窗边,就着天光翻阅从锦州带回的地理志。他看得入神,直到秦安端着早膳进来,才觉腹中有些空。一切如常,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
    秦安布好菜,侍立一旁。在这位老宫人,乃至德泽殿所有旧人的认知里,靖王公子何时需要如寻常宗室那般,天不亮便去乾元殿外枯等?那是旁人要守的规矩,不是这位陛下自幼捧在心尖上的外甥要守的规矩。往日的特权,早已成为所有人思维里根深蒂固的“常例”。

    辰时初刻,这份“常例”被一道旨意骤然击碎。

    宣旨太监的到来毫无预兆,旨意更是简洁冷酷:“德泽殿宫人玩忽职守,竟不提醒公子晨省之礼,致使礼数延误,藐视宫规。掌事太监秦安,即刻锁拿,送慎刑司听候发落。”

    秦安手中的托盘“哐当”落地,瓷碗碎裂,粥食泼洒一片。他瘫跪下去,面无人色。

    宇文戎猛地站起,书卷滑落在地:“且慢!是我疏忽,与他无关!”

    宣旨太监神色不动,只躬身道:“公子,陛下责备的是奴婢‘怠忽职守’。奴才只是奉旨拿人。” 话毕,眼神示意,随行内侍便上前拖人。

    “我去向陛下解释!”宇文戎胸口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宣旨太监不再多言,转身带着被捆缚的秦安等人离去。秦安被拖过门槛时,竭力回头望向宇文戎,满是惊惶与绝望。

    殿内死寂,唯有地上狼藉的粥食和碎片。

    辰时二刻,宇文戎匆匆赶至乾元殿。

    朝房外宗室子弟均在等候,见他疾步而来,许多人眼中闪过讶异。当值太监手持名册,待他走近,眼皮未抬,提笔在记录册上新起一行,工整写道:

    靖王公子戎,辰时二刻至。

    顿了顿,另起一行小字:

    迟。

    墨迹淋漓。人群中传来极低的私语。那个刺目的“迟”字,让所有人都明白——那份无需晨省的特权,今日起,不复存在。

    宇文戎无暇顾及这些。他正要开口,乾元殿紧闭的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,一名内侍出来,高声宣道:“宣太子殿下觐见——”

    太子刘成排众而出,神色端凝,向殿门走去。经过宇文戎身边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,目光交汇一瞬,宇文戎看到了兄长眼中那抹沉重的忧虑。

    太子入殿,门扉再次合拢。

    起初,殿内并无异响。但不过一盏茶功夫,便有隐约的、属于梁帝的训斥声传来。虽听不真切,但“兄长之责”、“约束不力”、“规矩弛废”等词,依旧如冰锥般断续刺出。

    宇文戎脸色一白,立刻上前,对守在殿门的侍卫道:“臣宇文戎,求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侍卫面无表情,手中金瓜微顿,声音平板:“陛下有旨,无宣不得入内。”

    宇文戎沉默地立在原地。那声“无旨不得入内”,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所有等候者的耳中。众人神色各异,心中却是雪亮:往日那个可以直入殿中的靖王世子,如今,也不过是需“候旨”的“公子”之一了。

    恩宠如潮水般褪去,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“定例”礁石。他过往所依恃的“往例”,在皇权需要时,可以随时被收回、被重新定义。而“定例”,才是这座宫殿里永恒运转的冰冷法则。

    他僵立在原地。殿内,兄长为他的“过错”承受君父的训斥;殿外,他被这冰冷的法则隔绝。晨风穿过空旷的广场,卷起他靛蓝的衣角,寒意透骨。

    许久,殿内的声音平息。殿门再次开启,太子走了出来。他面色紧绷,唇线抿得发白,目光与宇文戎一触即分,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,便步履略显滞重地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紧接着,怀恩自殿内走出。

    他并未看向宇文戎,而是面向朝房外所有等候的宗室子弟,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晰而平稳:

    “陛下口谕:凡宗室、藩邸在京者,每日卯时正刻,须至乾元殿外候旨请安,以肃宫规,以明礼制。此乃祖制旧例,望尔等恪守勿怠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,才继续道:“今日已迟,各位且先回吧。明日,望准时。”

    人群纷纷躬身应是,行礼散去。经过宇文戎身边时,目光中的意味更加复杂难言——有幸灾乐祸,有兔死狐悲,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风向重新评估的审慎。

    怀恩这才转身,面对独自立在原地的宇文戎。他脸上没有任何特殊表情,只如常躬身一礼:“公子也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嘱咐,没有私下转达的“圣意”。皇帝要说的,已在那道公开的口谕里,在那句“祖制旧例”中,在那一声“无旨不得入内”的阻拦后,表露无遗。

    宇文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,声音平稳: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乾元殿。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,显得格外清瘦孤直。

    回到德泽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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