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两人又同步的下不来，肚子涨的要爆炸了，一起去了医院下尿管，又是一起下不来。

    医生道：“才这么年轻，怎么就不行呢。”

    欧阳眼睁睁看着医生拿来一只大铁钩子，吓得转过脸去，听他们杀猪的叫，自己感同身受，先跑出去暂避了。两个年轻男人，走到哪里身上带着尿袋子。过一阵好了，又恢复失禁了，就把尿管拔出来，拔出来的时候又是杀猪的惨叫。

    后来不是失禁就是不下，过一段时期就去医院下一次尿管，次次下不去，次次用铁钩子。次次好了，次次再杀猪一样的拔出来。然后再下，再拔，又下，又拔，往复不绝。

    有一次前一天下了雨，地上泥泞又颠簸，车子翻倒下去，两人倒不觉得难受了，肚子也小了。到了医院是膀胱都跌破裂了，只能开刀去缝上。缝上之后说是两个星期可以出院的。第二天高热，烧的两个人都说胡话，欧阳也不知道先照顾那个好，前面插着尿管，后面继续喷粪。刀口又长不上，不断的流脓。医生说恐怕肚子里有感染，要再把肚子打开看一看，于是又打开，烧得更重了，刀口更长不上了。

    他们都以为自己要死了，欧阳也嫌弃脏不甚用心的照顾，两个人在污秽里窝着。整整两个月，总算捡条命出院了。

    不过他们两个都瘦的脱了像，腰也弯了。好像前清的老太监，比老太太还老太太。尤其身上一股尿骚味和粪臭味，比老太监还恶心。

    其实身上有这种气味他们也不是第一次。上辈子从香港偷渡到上海，好几天身上就是沾着那种味儿。

    那边来了人，要邝裕民、 黄磊和欧阳抬人上车去埋，赖秀金和梁闰生留下收拾房子。黄磊吓得腿软，本来他和邝裕民一人抬着一条腿，欧阳抬头，因为害怕跌倒了，三个人连着尸体一起滚下楼梯，老曹的尸体压在他们身上，血从装尸体的袋子里渗出来。蹭了他们一身。他惊恐的乱喊，要把压在身上的腿搬开，整个人吓得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天真任性的以为，自己出了那么点钱，用不到两个月，一群乌合之众，就能解决掉一个大人物，并且如果解决不了，钱就白花了，因为自己不甘心，为了不白花钱，急于动手，牺牲王佳芝也无所谓的报应。

    那些人当然不能自己动手，到了荒郊野岭，要他们去挖坑埋人，他们三个人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从来没拿过锄头，一边哭一边抖一边挖，快天亮愣是三个人还挖不明白一个坑，挖的手上都磨出了血。

    赖秀金和梁闰生两个傻瓜也不知道跑，就在房子收拾。等到人回去，屋子里的血迹竟然越收拾越乱，他们自己身上脸上头发上也沾了好多血。他们生平第一次知道，原来一个人的血可以有那么的多。

    偷渡回来的船上，五个人，男女混杂，一起窝在一个小船仓里，一连一个月吃喝拉撒都在那个腿都伸不平的小空间里。上岸的时候腿都站不稳，已经不会走路了，身上脏污的比乞丐还恶心，头发长打缕，成了蟑螂臭虫虱子的巢穴。

    他们口口声声要报国，其实是要别人去报国。真的给他们机会去自己报国，他们甚至连一点偷渡的苦都受不了。

    这辈子也是一样，只不过多了一个孟舜英。

    有人讲十一根金条那六克拉的钻戒，是买了他们六个人的命。除了王佳芝，那几个人怎么能值一克拉钻戒，两根金条呢。

    王佳芝很像那病梅，虽然命运摧残折磨着她，但她仍旧顽强的长着。十六岁失去母亲，孤苦无依，后来又经受着恐怖的磨难，但她还是长着的。

    三年后老易再看见她，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稚气的小姑娘，变得忧郁憔悴，可是她还是在长大的，不止出落的更加美了，那神秘凄楚的美更要人迷醉。

    病梅是残忍摧残下的产物，枝条被砍断、扭断、弯折，然后病歪歪的努力开出几朵可怜的梅花来。可是那清癯顽强的姿态花朵，比那枝干繁盛，花朵又多又密的健康梅花更要人迷醉。

    三年前老易只是喜欢她，而三年后，她自己都浑然不觉散发的迷醉要他少有的不能自制，明知道要很快就要杀掉她，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，自己也觉得可笑没出息，可就是要在弄死她之前得到她一次。而王佳芝那桀骜不驯的性格，她永远只是她自己的，除非你能要她爱上你，她才会大恩大德的觉得她是你的，而你也是她的。

    王佳芝从来不会恐惧，她似乎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的材料，胆大骄傲又聪明。换成之前那些女特务早已经吓死了，她竟然不止不怕，还自己贴上去要他那样，还回头一双单纯的大眼睛娇嗔的望着他，这要他大为震惊。又要他怎么舍得杀掉她。

    之后她那大胆敢做敢为，简直要他爱死了她。两个人最后竟然攻守易型，明明是她要引诱他，成了他不自觉的好想她能爱上他。

    当然邝裕民他们肯定有他们自己的借口，王佳芝是喜欢老易的，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，那只会要她更快乐。

    可是王佳芝在三年前和最初的时候，对于这个大魔头是没有深刻的感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