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…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，夹杂着一两声孩子的哭泣。

    我沿着遥音之前给我描述过的线索寻觅着：红色砖墙、晾衣绳、一棵歪脖的苦楝树……

    我在一座低矮的平房前停下。窗子里透着昏黄的灯光，门是虚掩的，墙根处还有一个新垒的鸡窝——看来就是这里了。

    刚站定，就听见屋里传来年迈女人干涩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我犹豫了一下，刚要抬手去敲门，门内却忽然有人推开——

    我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和她撞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是遥音。

    她惊讶地瞪大了眼，伸手捂住张开的嘴：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来给你们送点药。”我小声说。

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屋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    “谁？”一个粗哑的嗓音从屋内传来。紧接着，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内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年迈的女人，瘦削得几乎像一具骨架，套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，领口已经磨出毛边。她的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眼神锐利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疲惫。

    应该就是遥音的母亲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，瞥了一眼遥音，又转过来上下打量着我。

    遥音站在她身侧，不敢说话的样子，只低着头轻轻转着衣角。

    我抢先开了口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：“我是遥音的朋友，来看她一趟。我带了一点药来给你们。”

    她妈妈皱着眉：“我没见过你。你不住在镇子上吗？”

    我心下一紧，只好点点头：“是的，我住的地方稍微远一点。”

    她妈妈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，又落到我手里的布包上。她沉默了一下，脸上并无欢迎的意思，咳了两声，才慢慢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过道：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脱下帽子，跟在她们身后走进屋子。

    屋里光线不好，空气中有一股药渣混着潮气的味道。炭炉昏昏沉沉地燃着，角落里堆着一些风干药材，桌上的碗碟大多数都有裂痕和缺口。

    她妈妈自顾自坐下来，显然并不打算客套。

    我走到桌边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一层层摊开。

    先是我这些年存下的干草药：金银花、桔梗、板蓝根等等。随后是几个玻璃小瓶，里面是当年从山外带来的西药：止咳糖浆、退烧片、消炎药等等。

    “我带了一些干草药，还有一些……西药。”我尽量让语气温和，“听遥音说镇上最近在闹风寒。”

    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，那眼神依旧警惕，但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。终于，她冷淡又敷衍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她突然转向还站在门边的遥音：“这就是你说的，送你小鸡的山里朋友？”

    遥音像被点到似的一震，连忙应了一声：“嗯嗯，对的……”

    她妈妈“嗯”了一声，接着又质疑地扫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“家里是忙不过来，没空整天往外跑。”她慢慢踱着步，“你还年轻，要把心放在正事上，别总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玩。”

    遥音脸色白了一下，嘴唇颤动着：“她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母亲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遥音声音立刻断在喉咙里。她低下头去，手指揪紧了衣角。

    她妈妈不再看我，她收起药，咳嗽着转身去灶台边烧水。

    我并不意外，也不想责怪。毕竟我是来历不明的“山里人”，在这样传统封闭的小镇里，本身就是“不安稳”、“不可信”的信号，不该奢求太多的。

    我拍了拍衣角，站起身，小声对遥音说：“药的服法我画在纸上了。每一个药后面画了几条线，就是一天吃几次；画了几个圈，就是一次吃几颗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：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我还是不放心，她看起来太累了，我也不确定她认不认识药的名字。

    我犹豫了片刻，最好的法子就只能是这样了。于是，我低声补了一句：“你要是看不懂的话……就听晚上的电台，我会在电台里讲一遍。”

    遥音点点头，刚想习惯性地说“好”，却忽然怔住了。

    她睁大眼睛看着我，嘴微张，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——

    她轻声发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“你……？”

    但我们没有时间多说了。

    她母亲已经在灶台那边喊她的名字。我只好给了她一个“之后再说”的眼神，转身快步往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街上时，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她还站在昏暗的屋里，神情恍惚，嘴唇微微颤动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药品服法的纸。

    她定定地看着我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我没说话，只冲她点了点头；到路口再回头时，屋门已经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