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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年,冬。北京西山,某绝密档案馆。
窗外的雪下得很大,纷纷扬扬,將这座四九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意之中。
屋內没有开大灯,只有一盏如豆的檯灯,昏黄的光晕洒在那张有些斑驳的红木办公桌上。
桌上放著一只派克钢笔,一本尚未合上的绝密卷宗,和一张刚刚写满字的信纸。
李卫民坐在桌前,保持著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三个小时。
他的手指有些僵硬,眼眶里布满了血丝,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仿佛燃烧著一团火。
他的级別不高,但保密等级极高。这次跟隨陈山前往苏联,他是那个哪怕死在外面,连尸体都不能运回国,更不能承认是公职人员的“影子”。
半年前,他接到一项绝密任务,作为“隨行秘书”加入那个名为“和记远洋贸易考察团”的队伍,前往苏联。出发前,首长只告诉他一句话:多看,多记,少说话。
此刻,他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摆著一只燃烧的火盆。
他手里拿著厚厚的一叠手稿。
那是他在基辅的每一个深夜,借著微弱的檯灯写下的日记。
里面记录了陈山是如何在谈判桌上用那双盘著核桃的手,逼得苏联將军冷汗直流;记录了那两架图-160是如何在深夜如同幽灵般滑出机库;记录了那个叫鬼叔的老人是如何在弥留之际念叨著当年的情报。
“滋啦——”
李卫民的手颤抖著,將第一页手稿扔进了火盆。
火苗窜起,吞噬了纸张,也吞噬了那段惊心动魄的歷史。
因为就在半小时前,保密局的同志来过了。
所有的记录,必须销毁。所有的记忆,必须烂在肚子里。这次行动在官方档案里从未发生过,那艘航母是“废铁”,那些飞机是“商业购买的运输机”,那些专家是“来华务工的技术人员”。
至於陈山?
在外界眼里,他依然是那个唯利是图的香港大亨,那个手段狠辣的江湖教父。
然后他將一份无法解密的档案归档。
那是一份关於“代號998”工程的最终报告。在那份报告里,详细记录了那几十亿美金的流向,记录了那艘横跨半个地球归来的巨舰,记录了那些划破长空的白天鹅,也记录了那个被称为“幽灵”的商人和他背后庞大的影子帝国。
然而,在这一切惊心动魄的宏大敘事背后,真正击中他心臟的,却是在整理附件材料时,那一个个被黑笔涂抹掉的名字,那一串串只有代號没有生平的履歷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,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划过的“咔嚓”声。
但这寂静让他感到窒息。
因为就在这座院墙之外,在几公里外的中关村,在更远的深圳、上海、广州,整个中国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商业狂欢。
即使隔著厚厚的红墙,他依然仿佛能听到那个时代的喧囂。
大街小巷都在放著港台的流行音乐,人们穿著喇叭裤,戴著蛤蟆镜,手里挥舞著作为硬通货的外匯券。倒爷们在列车上高谈阔论,倒腾著牛仔裤和电子表,一夜暴富的神话每天都在上演。
那是一个充满活力,却也极度浮躁的年代。
社会上流传著那样一句话,刺耳,却又现实得令人绝望——“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,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扎在这个刚从苏联冰原归来的机要员心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花灌进来,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他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灯火,脑海中浮现出的,却不是繁华的街景,而是那个在黑海风浪中沉默屹立的背影;是那个在基辅破旧厂房里,抱著图纸痛哭失声的白髮老专家;是那个在特护病房里,临死前还在念叨著“没全招”的鬼叔。
茶叶蛋?
若是没有那些搞原子弹的人,这满街的茶叶蛋,还能安安稳稳地煮在锅里吗?
思绪隨著风雪飘远,穿透了时空的壁垒,一直飘回到了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。
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代的上海滩。阴暗潮湿的阁楼里,发报机在深夜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。那一双双年轻的手,在刀尖上跳舞。为了送出一份情报,他们要把这串数字背在脑子里,烂在肚子里,哪怕被拔掉指甲,被灌下辣椒水,甚至是被活埋,也不能吐出一个字。
他们没有名字。只有一个个代號:永不消逝的电波,深海的潜伏者,黎明前的守望人。
如果那时候有人问他们:值得吗?搞革命不如去当个买办,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不如去租界里喝杯咖啡。
他们会怎么回答?
画面一转,那是六十年代的戈壁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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