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南岂起身倒了杯温水：“先别说话，喝点水缓缓。”

    观北单手撑着床起身，没想到强烈的晕眩感先一步袭来，天地旋转间，一只大手稳稳拖住他的后背，避免他砸在床上的惨剧。

    他头晕眼花，连天花板上的灯都看不清长什么样，却清楚地看到谢南岂宽松毛衣下的一截锁骨，因为俯身垫枕头的动作，再加上两人极近的距离，观北感觉自己鼻尖差点要怼到谢南岂锁骨上的小黑痣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，难耐地忍过这阵晕眩，然而没了视觉，感知上更加敏锐，贴在他后背的手烫得过分，偏偏他现在没有力气躲开，这种微妙又奇怪的感觉让他不由皱眉。

    谢南岂以为观北非常不舒服，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，托着人缓慢放回叠高的枕头上，才抽回手：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不舒服，只是有点晕。”观北缓了缓，等晕眩过去，睁开眼问道，“这里是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我家。”谢南岂转身走向衣柜，熟门熟路地拿出几个枕头，继续往观北身后叠，让他靠得舒服点，随后他拿起水杯送到观北嘴边，“温的，先喝点。”

    一杯水下肚，观北舒服地喟了口气，继续问：“我为什么在你家，我不是在医院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样不好吗？”谢南岂拿过空杯子放好，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，转而和观北一起靠在床头，笑吟吟地凑近，拖着调道，“现在就你和我，怕不怕？”

    观北这才看到谢南岂脸色苍白，衬得眼下两团青黑更明显了，难怪坐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顶着一张肾虚脸，嘴巴还忍不住溜一圈，真的很无聊。

    而且某个人就算有心，也没这个力。

    谢南岂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色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大拇指和食指在他脸颊两边一拢，给他做了个小鸡嘴，见他嘟着嘴露出嫌弃的神色，又觉得可爱极了，忍俊不禁道：“正好来算算旧账，顺便把刚才你在心里骂我的账一起算了。”

    观北一掌拍开他的贱蹄，没好气道：“别浪，说正事，出什么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外面乱了。”谢南岂收回手，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，沉声道，“你睡了三天，期间幕城六个区突发十一个变异案例，每一个变异案例都有传染性，无一例外，不止幕城，苏城七件，庆城十三件……整个华国三十四个省，突增一千六百多个变异案例，涉及总感染人数一万三千多人。”

    一万三千是一个庞大的数字，然而一时之间，观北毫无实感，好似这是一个离他很遥远的概念。

    “鹰国，霓国，霉国等等都出现了变异案例，到现在为止，全球感染人数近六万人。”观北从没见过谢南岂露出如此严肃沉重的表情，他本就长得好看，一张脸棱角分明，五官凌厉，这时他眉眼沉下来，如刀锋般锐利，透着股微妙的冷意，继续道，“这六万多个人里，除了你和陈盼盼，全部死亡，而你，观北，你是唯一醒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问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观北猛然一怔，很快意识到谢南岂把他藏起来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如今成了濒临灭绝的珍惜动物，价值非凡，但他们不会把他关在动物园里保护起来，他身上的研究性，比保护价值更高。

    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能顺利地从梦境中离开？

    若他可以，别人为什么不行？

    六万分之一的例子，也许未来分母不停增长，而分子永远是一。

    “他们凭什么认为一定可以从我身上找出原因？”观北淡淡道，“这不可笑吗？用一厢情愿的既定猜想违背他们追崇一生的科学事实。”

    谢南岂嗤笑出声：“怎么不可笑？可他们害怕啊，害怕世界末日不再是寓言，也害怕自己在地球毁灭前先死了。”

    若人类找不出解决时序停滞症的方法，终有一天，它会平等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，而在这之前，一个可能拯救世界的英雄出现了，人们会疯狂到什么程度呢？

    他们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，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，哪怕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吃了救世主就可以活下去，他们都会去试一试，哪怕对方拥有神力，哪怕对方一抬手就能将他们消灭，他们也会拼尽全力，吃干抹净。

    能维持理智的人太少，相比于这些庞大的基数，忽略不计。

    恐惧是人的内驱力。

    “你怕吗？”观北问。

    室内安静下来，谢南岂没有回答，他定定地注视着观北，眼底划过无法分析的晦涩情绪。

    像是承受不住似的，观北转过头，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时隔七年再见，人多多少少会有变化，谢南岂身上那股子不着调的傲气收敛不少，那股目中无人的嚣张劲也变得寂静沉淀。

    室内安静下来，谁也没说话，半晌，谢南岂嘴角扬起一贯轻佻的笑意，他伸手将观北的头转过来，大拇指摩擦他眉间，郑重地保证：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