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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抱着孩子,站在那儿。
我说:“封德彝,听说是那年六月初四之后就一直在大安宫了,比我来的还早。”
他没有说话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臣今日进屋的时候,看见那把椅子上头,垫子是旧的。”
他说:“别的三把都换过。就那一把没换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那臣往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说:“大人坐吧。那把椅子要有人坐,至于垫子,垫啥不是垫?”
他躬了个身,走了。
·
我到今天想那天的话,还是那句:那把椅子要有人坐。
我说的是实话。
那张桌子四个位子,空一个,李渊就要一个人在夜里码牌。
可我心里知道另一件事。
武士彠坐了封德彝的椅子。他坐了两年了,他坐得很好,他懂货,他会做事,他嘴也甜。
可他不是封德彝。
他不敢作弊。
他连赢都不敢。
封德彝袖子里藏牌,是为了赢一个太上皇。武士彠手里握着牌,往外打,是为了让一个太上皇赢。
这两样,不是一回事。
还有一样:封德彝能去太极殿把黑的说成白的。武士彠去不了,他一个木料商出身的官,他站在那个殿上,人家不听他的。
所以那把椅子上有人坐了。
那个人没顶上。
我在旁边看了两年,我看得很清楚。
李渊也知道。
我看见过一回。那是贞观四年,朝上出了一件事,要有人去说话。李渊坐在院子里,说了一句:“这事儿要是老封在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
他把后半句咽了。
那半句他没说出来。
他往后再没提过。
……
我要写武家那个二丫头。
她叫珝。
她头一回到大安宫,是贞观四年春天。她那年三岁还是四岁?
她是跟着她阿耶来的。武士彠那天带账本,她跟在后头,抱着一个算盘。
一个七岁的丫头,抱着算盘。
裴寂看见了,问她:“你抱这个干什么。”
她说:“我阿耶算不清。”
裴寂当时噎了一下,一屋子人笑。
·
那丫头,我看了一年。
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大安宫孩子多。昭阳、婉月、元霸,还有薛家那个楚玉,还有弘文馆过来的一堆。孩子都是闹的,跑的,摔的。
她不闹。
她坐在角上,看。
她看一屋子人说话,谁说了什么,她记着。她看账本,一页一页看,看得极慢,看完了在自己那块小板子上划一道。
她四岁,她能把一屋子人的话对上号。
我看见她这样,我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了。
我那年二十五。我在那个第四进院子里长到十三岁,我什么都不说,我什么都听着,我什么都记着。
我看见那个丫头坐在角上,我看见的是我自己。
·
还有一样。
那丫头姓武。
她阿耶是木料商。这件事在大安宫不算什么,大安宫里没人在乎这个。
可这件事出了大安宫的门,就不一样了,武家,跟着的人是当今呼风唤雨的太上皇。
可武家,终究是个木料商起家。
有一回,弘文馆那边来了几个学生的家人,在院子里等着。武珝从廊上过去。
有一个人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我离得远,我听不见。可我看见那两个人的脸。
我这一辈子看这种脸看了二十年。
那种脸,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过;我十五岁进宫说臣妾姓宇文那天,殿里那几个内侍脸上有过,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,我在很多人脸上看过。
那不是恶意。
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脸。
我看着那个四岁的丫头从廊上走过去,腰背挺得直直的,她什么都没看见,或者什么都看见了,但是什么都没说。
我那天回屋,坐了很久。
·
我起了一个念头。
我想认她做女儿。
不是要养在我这儿,她有阿耶有娘。我说的是干女儿。
一个昭仪的干女儿。
这三个字,在长安城里,是能拿来挡事的。
往后谁再拿商贾女那三个字说她,那就不是说她了,那是说大安宫后宫的脸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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