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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,极轻。
缝了大约十几针,萧美娘把手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。
“几时走。”
李渊在椅子上坐着,没有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听说过过。”
“什么?”
萧美娘双手放在案上,转头看着李渊。
“大业十三年,太原。”
李渊的手指头,在椅子扶手上按住了。
“我那时候不在太原,我是后来听人说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说你们那一屋子人坐了一整夜,灯亮到天亮,谁也不说话。”
“第二天你们就起兵了。”
她拿手在案沿上点了点。
“我这一辈子,听过太多回了。”
“人要办一件天大的事之前,屋子里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李渊坐在那儿。
“这两日,你不打牌了。”萧美娘说,“老裴抱着账本来了三回,回回坐半个时辰就走,老颉利那屋子里,今日午后有人搬东西。”
“张龙赵虎那两个,昨日在马厩里待了一下午。”
她重新拿起针。
“我七十二了,眼睛不成了。”
“可我还没瞎。”
李渊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短。
“美娘,朕有件事求你。”
萧美娘的针又停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五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太太抬手,堵住了李渊接下来要说的话:“我不问你去哪儿,我也不劝你,不过你要听我一言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七十二了,眼皮往下坠着,颧骨支出来。
“我这一辈子,看过的死人比你多。”
“我看过一整座城的人一夜之间没了,我看过一个皇帝被人拿一根带子勒死,我看过我自己的儿子、女儿、孙子,一个一个地没。”
“我跟你说一句实话。”
她把膝盖上那块缎子拿起来,抖了抖。
“死人是拦不住活人的。”
“你要去,你就去。”
李渊坐在那儿,没有出声。
萧美娘重新穿了一次线,手抖,穿了三回才穿进去,穿好了,叹了口气。
“可你要记着一样,我七十二了,我自己身子我自己知道,没几年的活头了,孙道长也说,我能活到八十就算老天开眼。”
老太太没有看他,低着头,把针扎进那块青缎里。
“我不知道我还能看几年。”
“我答应了那小子,给他做鞋。今年做了这一双,明年他脚又长了,还得做一双。”
“我能做几双?”
针从缎子那一头穿出来了。
“渊郎,大安宫,不止那五个孩子,张丫头也有孩子,如今你是太上皇,大安宫就是你的根。”
“你跟原来不一样了,我说不出哪不一样,但是能看出来,你不是原来的那个傻小子李渊了。”
“你这些孩子,我能帮你照看一时,但是照看不了他们一辈子,你得回来。”
九月初九,寅时。
天没亮。
大安宫的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出去的是四个人。
李渊,颉利,还有张龙赵虎。
那两个是大安宫的老护卫,张龙个子高,赵虎瘦,两个人都在四十上下,从武德九年就在李渊身边当差,跟到大安宫,一跟五年。
前一日晌午李渊把他们叫过去,只说了一句。
“朕要出远门,你们两个跟着。”
张龙说:“是。”
赵虎说:“是。”
李渊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不问去哪儿?”
张龙挠了挠头。
“陛下,问了也是去,不问也是去,问它作甚,上次去草原都没带我们兄弟二人,如今陛下看重,那是我们兄弟的荣幸。”
赵虎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再说奴们昨儿看见颉利在收拾东西了,收拾的是马鞍和皮囊,那就是要往北边走。奴们把厚衣裳先备下了。”
李渊没有再说话。
寅时那道门开的时候,五匹马已经牵在巷子里,四匹骑,一匹驮。
驮的东西不多:干粮,药,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个油布包着的匣子。
那匣子里是裴寂前一日送来的那沓帖子,三十七张,每一张上头盖着顺水物流的印,写着某仓某号。
凭这个,天下十一处场子、四十几个仓,见帖付钱付粮。
裴寂送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“陛下,这三十七张,臣算过了,够三万人吃三年。”
李渊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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