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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老头五个多月,杀了那么多人,点了那么多册子,今日在闸墩上倒酒的这个老头,背影看着比太原那天矮了一截。
李渊在闸墩上站了一刻钟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去十来步,又停住了。
“她那两个孩子。”
闸口上没人,没人答这句话。
“会走了。”
郑六是在闸口上认的人。
从荥阳带出来这一路,他坐在后头一辆车上,手没绑,车边跟着四个突厥兵。一天两顿饭,饭管饱,谁也不跟他说话。
到了中牟,李渊叫他下车。
“你去年来过这儿吗?”
“来过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五月末。”郑六说,“小人来看地方。”
“看什么地方?”
郑六往闸口那边看了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
“看苇子。”
“苇子怎么了?”
“苇子高,能藏人。”郑六说,“小人回去报的就是这一句。”
“报给谁?”
“报给府里。”
“府里谁?”
郑六跪在地上,膝盖底下是闸口的湿泥。
“小人要是说了,小人今日就得死在这儿!”
“你不说,朕也不杀你。”李渊说,“朕说过,朕要活的。”
郑六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小人说一样别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七月十七那一天,领头的三个人,不是郑家的人。”
薛万均在旁边一下子站直了。
“那是谁家的!”
“小人不知道是谁家的。”郑六说,“小人只知道他们从汴州来。”
“三个人,都是三十来岁,官话说得极好,不像买卖人。”
“住在城西破庙里的那七百个人,吃的、住的、弓箭,全是这三个人管的。”
“小人只管把钱送到,把人点给他们,别的一概不沾。”
“那三个人有名字吗?”
“有一个姓侯,另外两个小人没听见叫过名字。”
“他们走的时候往哪儿去的?”
“往东。”郑六说,“往汴州。”
李渊站在闸口上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闸吏是五月十八找着的。
不是去年那个。
去年开闸那个闸吏姓马,叫马德顺,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。
去年八月,升了。
“升到哪儿去了?”
孟县令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县里的吏员册。
“回太上皇,去年八月,汴州仓曹缺了一个仓督,马德顺调过去了。”
“闸吏是什么品?”
“闸吏是流外,没品。”
“仓督呢?”
“仓督也是流外,可仓督是管仓的。”孟县令说,“汴州仓是河南道的大仓,一年过手的粮,三十多万石。”
“一个管闸板的,去管三十万石粮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举的他?”
孟县令把册子翻开,翻到那一页,双手捧着递上去。
册子上写着:贞观五年八月,中牟闸吏马德顺迁汴州仓督,牒至。
底下有一行小字。
“牒至”两个字后头,本该写发牒的衙门。
那个地方是空的。
裴行俭接过册子,对着光看了半天。
“陛下,这一处没有刮过,也没有涂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写册子的人,当时就没写。”裴行俭说,“他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写。”
李渊把册子合上了。
“他如今在哪儿?”
“在汴州。”
“今年还在吗?”
孟县令伏在地上,脑门贴着地。
“臣二月到任的时候,马德顺托人捎过东西来。”
“捎的什么?”
“两坛酒,一封信。”
“信呢?”
“臣没敢留。”孟县令说,“臣看完就烧了。”
“信上写什么?”
孟县令的身子抖得厉害。
“信上写,中牟闸的旧案卷,放着别动。”
“他说放着别动,你就放着别动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你今年三十六,明经出身,守着一个中牟县。”李渊说,“一个管仓的流外吏,给你写信,你烧了信,照他说的办。”
“你怕他什么?”
孟县令趴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臣不怕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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