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。

    这一日，小商小贩全部罢市，各大酒楼、商铺纷纷跟进，整个金陵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并非是官方有意为之，而是百姓的自发行为。

    百姓这自发罢市的行为，使得达官显贵也不敢在这一日纵享奢靡，酒楼商铺没了生意，也只能关门停业。

    由此可见，百姓一旦成势，其能量之大，远超百姓自己的想象，只是，百姓很难成势，也很难意识到这一点。

    百姓只是将这‘无人敢冒大不韪’的现象，视作海青天的影响力……

    辰时三刻，

    海瑞的灵柩从巡抚署出发，与此同时，存放着海瑞衣冠的灵柩，从长江口岸出发，顺长江缓缓南去，去往海南……

    自巡抚署至紫金山，沿途挤满了身着白衣的人群，包括富绅、地主、商贾，灵柩所到之处，有人悲恸大哭，有人以袖掩面嚎啕……

    吏部尚书、礼部尚书一左一右扶灵，文武百官齐齐相随，灵柩走到哪里，哪里就下起‘漫天大雪’。

    一张张纸钱被抛向空中，又缓缓坠落，纸钱铺满地，化作一条长长的白色道路，一如海瑞之品格……

    清贫了一辈子的海瑞，从没有这般富裕过，到处都是钱，哪里都是钱，人走到哪里，钱走到哪里……

    这一日，海瑞富可敌国，这一日，海瑞比皇帝还要风光……

    陆路的海瑞风光，水路的海瑞更风光。

    金陵人口太多了，从巡抚署至紫金山路途太短，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，升斗小民也自知难以挤占，九成九的百姓都自发地去了长江两岸……

    白衣夹岸，丧出江上，泣而哭者，百里不绝……

    如此阵仗，前无古人。

    只可惜，李青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。

    水路的壮观一幕没有目睹，陆路的壮观一幕也没有目睹。

    李青天不亮便到了紫金山，撸起袖子，手持铁锹、镐头，为海瑞挖造墓室……

    一铁锹，一镐头地挖……

    用的都是笨劲……

    不过，李青虽然没有目睹这一幕幕，但历史会铭记这一幕幕，后世人会记得这一日……

    如此，也不遗憾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海瑞的灵柩终是到了，稳稳地来到紫金山，稳稳地落入墓室之中。

    李青没有让人代劳，亲自挖造墓室，亲自封土掩棺……

    最终，海瑞入土为安。

    曲终人散，喧嚣归于平静，独留李青一人。

    山上的风很大，也很凉，吹得李青衣袂猎猎，长发飘扬，而李青却如寒山松柏，巍然不动。

    李青举目四望，望孝陵、望中山王徐达墓、望岐阳王李文忠墓……最后收回目光，望着海瑞墓碑。

    李青清幽幽地说：“结束了，都结束了，都很辉煌，都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……都很好，都很圆满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句号还太遥远，我还只是逗号，我要接着去画逗号了……”

    末了，

    一道爽朗且朝气蓬勃的笑声响彻紫金山——

    “再见！再会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院儿。

    李青走进来时，李宝、李莺莺已恭候多时。

    “祖爷爷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“天都快黑了，你们姐弟来我这里做甚啊？”李青神色如常地走到主位坐了。

    李莺莺盯着他瞧了会儿，问道：“祖爷爷喝酒不？”

    “不喝！”李青无奈道，“伤情总是难免的，却也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，今日之事也是预料中事，没什么不能接受的。”

    李莺莺干笑道：“这不是莺莺孝顺嘛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是挺孝顺的，祖爷爷心领了。”李青好笑点头，“小壡和小铭呢？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下次您还是称大壡和小铭吧，父子都被你叫成兄弟了。”李莺莺一脸搞怪。

    李宝解释道：“姐夫醉心于发动机车，小铭在忙《海瑞故事》的宣发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，“我们也是想着祖爷爷忙完了正事就要走了，送了海公之后便回来等您，也好做个告别。”

    李莺莺插嘴道：“不想老头你这么晚才回来，不过都这么晚了，要不就再多住一晚吧？”

    不待李青说话，她紧跟着又道：

    “还是住一晚吧，见你一面跟过年似的……不对，比过年还难，酒菜我们都带来了，你不为悲伤喝酒，为你孙子孙女喝顿酒，没问题吧？”

    李宝干笑道：“正月之前都是年，十五之前更是少事，这才初十……”

    “哈哈……孙子孙女如此盛情，我这做祖宗的着实盛情难却啊，成，我去热一下菜！”李青也起了兴致，“今晚好好喝两杯，好好聊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