淄川。松井官邸。

    一切都收拾好了。

    碎玻璃扫干净了，门框上的弹孔堵死了，血迹清理了。连院子里被踩碎的盆栽都换了新的。

    松井次郎站在穿衣镜前，把将校常服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好。

    仔细看去，右手有些抖。

    松井攥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昨夜那把短刀攮进刺客肋骨时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里。刀尖磕在骨头上弹了一下，然后顺着肋间肌滑进腹部，温热的液体覆满双手。

    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，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
    松井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的脸。这些天他一直没睡好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都塌进去了。

    松井闭上了眼。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爆炸声响起。外围宪兵被牵制。刺客破窗而入。时机精准到以秒计。

    而白石谦信恰好在城内。恰好听到了枪声。恰好冲进来打死了另外两个刺客。恰好救了自己。

    松井睁开眼，双手按在穿衣镜两侧的木框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帮人是陈锋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来杀自己的。他们是来.......死在自己手里的。

    松井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他根本不知道，那三个倒霉的刺客其实是军统的特工。但在松井已经被彻底击溃的心理防线里，这世上只有那个叫陈锋的魔鬼，能布下这么精准到秒的杀局。

    这三条人命，在他眼里，成了陈锋专门送来救他松井次郎的……投名状。

    让他们死在松井刀下。让白石亲眼看到松井“绝境反杀”。让白石相信松井是被冤枉的。

    松井攥着镜框的手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一种令他窒息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松井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，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陈锋阁下……我绝不辜负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镜框，转身走到桌前。九四式军刀横在桌面上。松井伸手握住刀柄，一把拔出来，锃亮的刀身映出他通红的眼球。

    角源三。

    这条关东军的狗。

    松井把军刀插回鞘里，“咔”一声卡死。

    他拉开抽屉，把那封写给桂子的遗书翻出来，看了两秒，撕成碎片塞进了烟灰缸里。划了根火柴，烧了。

    纸灰翻卷着飞起来。

    “来人！”松井拉开房门，“备车。去指挥部。”

    ........

    淄川驻军临时指挥部。

    上午十点。

    白石谦信坐在桌后面，两根手指夹着那封来自济南的绝密电报。

    “……全权授权白石谦信逮捕临朐驻军指挥官角源三，所有沿途驻军必须配合……”

    落款是尾高龟藏。

    白石把电报折起来，插进胸口内袋里。他刚抬起头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沉、稳、快。

    门推开。

    松井次郎站在门口。将校常服笔挺，领章扣得死紧，九四式军刀挂在腰间。

    白石放下手中的茶碗，上下打量了松井两秒。

    “松井大佐，你的气色……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松井走到桌前，立正，鞠躬九十度。腰弯下去，停了三秒才起来。

    “白石阁下。我来请战。”

    白石抬了抬眉毛。

    松井咬牙切齿。“角源三那个叛徒，勾结敌人来杀我。如果不是白石阁下及时赶到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，淄川驻军一个大队随时可以出发。配合阁下逮捕角源三。”

    白石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了两下扶手。

    他看着松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里面的东西他见过。他在战俘营见过。在被打残的军官眼睛里见过。

    那叫做——不报此仇誓不为人。

    白石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反应合理。一个差点被暗杀的大佐，拿到平反机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亲手宰掉害自己的人。这是人之常情。

    更何况.....白石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张房契的位置.....松井确实很上道。

    “松井大佐。”白石站起身，走到松井面前。“逮捕角源三，是帝国陆军内部肃清叛徒的正义行动。你作为受害者，理应在场。”

    松井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
    白石转身走向墙上的地图。

    “明日清晨出发。你带淄川一个大队跟在我后面。到临朐城协助我逮捕角源三。”

    “哈依！”

    松井再次鞠躬。起身时，嘴角绷得死紧。

    白石看不到的角度里，松井的右手在袖口里头攥成了拳。指甲嵌进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