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之屋”——那是最大的棚屋，里面堆满了孩子们搜集来的“遗产”。

    不止是笔记本。孩子们在草原上发现了其他东西：有人带来了一把断成两截的梳子，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金色长发。有人带来了一枚人联的军徽，表面有焦痕。有人带来了一片破碎的全息芯片，虽然已经无法读取，但握在手里时，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。

    米拉是记忆的守护者。她每天坐在记忆之屋的门口，听孩子们讲述，然后在新的空白笔记本上记录——这次用真正的笔，用草原上某种植物的汁液混合木炭制成的墨水。

    “我爸爸是工程师。”一个十岁男孩说，他叫小凯，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摸右耳——那里曾经戴着助听器，现在空了，“他最后一次和我说话，是在地堡里。他说……‘别怕黑。黑暗只是光在休息。’然后爆炸就来了。我不知道他……”

    米拉写下：工程师父亲。地堡。别怕黑。

    “我妈妈是医生。”一个八岁女孩，她总是抱着一个破旧的医疗包，里面只有几卷绷带和空药瓶，“她给很多人做手术。最后一次，是给一个地联的融合体。那个人半边脸是机器，但妈妈没有害怕。她说……‘痛苦是一样的，无论外表如何。’”

    米拉写下：医生母亲。地联融合体手术。痛苦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一天天，记忆在累积。但遗忘也在加速。

    标准时间元年，第一百日

    艾莉亚在清晨的河边找到米拉。米拉正在洗笔——那些植物汁液墨水很容易干涸。

    “我昨晚做了梦。”艾莉亚坐下，看着河水，“梦见伊莎贝拉指挥官。但她没有机械腿，没有眼罩。她完整地站着，对我笑。然后我醒了，才发现……我记不起她真实的样子了。只记得梦里那个完整的人。”

    米拉沉默。她也有同样的问题。李燃的脸，在记忆里开始模糊。她能记住的，是笔记本上关于他的描述：“自愿成为品尝者的一部分”，但那个人的笑容、声音、手的温度……在消散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画像。”米拉说，“把记得的人画下来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中，有会画画的。用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，在棚屋的墙壁上，在一切可以作画的表面，画下记忆中的面容。但问题很快出现：每个人的记忆都不同。对同一个人，有人记得瘦，有人记得壮；有人记得笑，有人记得严肃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们决定：不追求精确。只画特征。伊莎贝拉——总是站得笔直，即使只有一条腿。李燃——眼睛里有银色的光。索伦——半边脸是机械。马克西姆将军——独臂，但敬礼时像一棵树。

    画像遍布定居点。在晨光中，在暮色里，孩子们走过那些墙壁，会停下，触摸那些线条，低声重复那些名字。

    标准时间元年，第三百日

    第一场“命名仪式”在定居点中心举行。

    孩子们聚集在记忆之屋前。米拉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——那是孩子们从河边搬来的，表面被磨得光滑。

    “我们不能再叫这里‘定居点’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在寂静中清晰，“我们需要一个名字。一个能记住我们从哪里来，又要到哪里去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提议了很多名字：“新地球”、“希望之地”、“遗忘之城”……

    最后，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——她在庇护所出生，是第一个“新人类”——举起了手。她叫露娜，因为出生在三个月亮最亮的夜晚。

    “叫‘提问镇’。”露娜说，声音稚嫩但清晰，“因为大人们让我们继续问问题。”

    寂静。然后，艾莉亚笑了，那是进入庇护所后，米拉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。

    “提问镇。”艾莉亚重复，点头，“好。我们就叫提问镇。每天醒来，问一个问题。每晚睡前，问一个问题。永远不要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