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山中采药回来后，林枫似乎又将自己缩回了壳里。他变得更加沉默，甚至有些回避与阿桑的单独相处。那些不受控制浮现的、关于另一个女子的记忆碎片，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所适从。他本能地想要逃离一切可能触发这些碎片的人和事，包括阿桑那与记忆中身影偶尔重合的关怀。

    然而，记忆的幽灵并非躲避就能驱散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，林枫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，辗转反侧。白日的压抑和刻意的回避，在夜晚化作了更加凶猛的梦魇。

    他梦见自己悬浮在一片无尽的灰色虚空中（混沌古境），一个模糊的、带着慈和笑容的灰色道袍老者（云崖子）缓缓向他走来，但那笑容在靠近时骤然变得狰狞，化作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！他拼命挣扎，却动弹不得。紧接着，一道璀璨决绝的星辉之光撕裂了灰色，温暖地包裹住他，但那光芒却在迅速消散，他拼命地想抓住，想呼喊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芒连同其中那道模糊的蓝色身影一起，彻底湮灭在无尽的黑暗里……

    “不——！小小——！”

    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嘶吼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
    林枫猛地从床上坐起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，心脏疯狂地跳动，几乎要撞破胸腔。黑暗中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眼中充满了未散的惊恐与巨大的悲恸。那个名字——“小小”，如同烙印般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锥心的痛楚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他口中呼喊出来。

    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油灯走了进来。是阿桑。她显然被那声嘶吼惊醒了，脸上还带着睡意，但更多的是担忧。

    “林大哥？”她轻声唤道，将油灯放在桌上，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，也映照出林枫苍白失神、如同溺水者获救后般脆弱的脸。

    林枫抬起头，看向她。在跳跃的灯火下，阿桑穿着单薄的睡衣，头发有些凌乱，眼神清澈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。这一刻，她身上那种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温柔，与他梦中那道决绝而逝的星辉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却也诡异地抚平了他心中一部分因噩梦而产生的惊悸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怔怔地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带着未褪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
    阿桑也没有多问。她走到床边，拿起放在床头、原本是为他准备的干净布巾，默默地递给他擦汗。然后，她转身倒了一碗温水，递到他手中。

    “喝点水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拂过心间，“是做噩梦了吗？别怕，梦都是反的。”

    林枫接过碗，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，稍稍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。他没有解释梦到了什么，阿桑也没有再问。她只是搬了个小凳子，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，就着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，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活，安静地缝补起来。

    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林枫逐渐平稳的呼吸声，以及针线穿过布料时细微的沙沙声。这声音并不响亮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安心的韵律。

    林枫靠在床头，看着阿桑在灯下专注缝补的侧影。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，微微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没有过多的言语，没有刻意的安慰，只是这样安静的陪伴，却像一道温暖的壁垒，将他从那个冰冷绝望的梦魇中，暂时拉回了现实。

    他依旧想不起“小小”是谁，与她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往。但那刻骨铭心的痛楚，以及阿桑此刻无声的慰藉，都真实地存在着。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。

    阿桑缝完最后一针，咬断线头，抬头看去，发现林枫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躺下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，似乎是睡着了。他的眉头不再紧锁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，但那份惊悸已然退去。

    她轻轻吹熄了油灯，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，为他掩好房门。

    站在门外，阿桑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亮，心中一片澄澈。她知道了那个名字——“小小”。那一定是林大哥心中最重要的人。她并不嫉妒，只是更加心疼。她愿意就这样，在他被噩梦惊醒的夜晚，为他点亮一盏灯，倒一碗水，安静地陪着他，直到他重新找到内心的安宁。这或许，就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