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四点，陈立和林沐准时出现在三车间。

    巨大的车间空旷冷清，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。

    那台D国产的精密轧机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，庞大的机身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，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精良的做工。

    王工已经等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摞发黄的图纸和记录本。

    “陈局，就是这台。当年花了近两百万马克进口的，九十年代初那可是天价。”

    王工抚摸着冰冷的机身，像在抚摸老伙伴。

    “精度没得说，就是控制系统完全落后了，伺服系统也老化了。

    如果能配上现在的数控系统和新的伺服电机，精度还能再上一个等级，速度至少能提三倍。”

    陈立绕着设备慢慢走了一圈，仔细查看机身铭牌、传动结构、润滑管路。

    “现在的维护状态怎么样？还能开机吗？”

    “勉强能转，但精度已经不稳了，不敢用来生产正式产品。”

    王工翻着维修记录，说道：

    “这几年都是小修小补，核心部件不敢动，也找不到替换件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改造，最大的投入在哪部分？”

    陈立又问。

    “一是数控系统和编程。二是全套伺服电机和驱动。三是部分老化的液压和润滑系统。”

    王工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，回答很流利。

    “机械主体和床身完全没问题，再干二十年都行。这就是进口设备的好处——基础扎实。”

    陈立点点头，转向林沐：

    “把这条记下来，重点设备改造潜力评估，要区分‘基础部分’和‘可升级部分’。

    像这种基础好、只需升级控制系统和部分执行元件的设备，改造性价比可能比购置新设备更高。

    这是后续和设计院沟通，以及和银行谈贷款时的重点论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林沐快速记录着，心里暗暗佩服陈立的敏锐。

    他总能从技术细节中提炼出对整体工作推进的关键点。

    三人在车间里边走边聊，又看了几台有代表性的设备。

    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车间里更显得昏暗。

    王工突然叹了口气：

    “陈局，不瞒您说，看着这些老伙计，我心里难受。

    它们当年可都是宝贝，是我们这些人亲手安装调试，看着它们生产出优质产品，养活全厂上下……

    现在却锈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陈立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：

    “王工，您的心情我理解。

    但让这些设备重新运转起来，生产出有竞争力的产品，重新养活大家——

    这不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吗？

    这不是告别，是给它们新的生命。”

    王工怔了怔，眼圈有些发红，重重地点头：“您说得对！说得对！”

    离开车间时，天色已完全黑透。

    “陈局，直接回办公室吗？”

    林沐问。

    “你先回去吧，今天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陈立淡淡一笑。

    “我再去办公室整理一下今天的思路。明天上午我要回一趟工信局，跟杨局长汇报进展，顺便催一下设计院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我准备汇报材料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，我心里有数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
    林沐点点头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，轻声道：“陈局，你也要注意休息。这几天……你几乎都没怎么按时吃过晚饭。”

    陈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随即温和地笑了笑：“谢谢提醒。我会注意的。你快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看着林沐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住宿区的路上，陈立才转身走向办公楼。

    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——是林沐离开前特意留的灯。

    这细微的关照让陈立心里微微一暖。

    他走进办公室，没有开大灯，只打开了桌上的台灯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开始梳理今天的工作：

    1.资产摸底工作已全面启动，技术人员态度初步转变（积极信号）。

    2.发现重点设备改造潜力点，可作为后续谈判核心案例。

    3.需加快设计院对接，技术路线需尽快明确（明日重点催办）。

    4.职工安置问题需提前预热，考虑先与工会主席非正式沟通。

    刘太顺今日未露面，但通过林沐传达了对工作进度的关注。

    写到这里，他笔尖顿了顿。

    林沐今天的状态……

    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更积极主动，还有一种更细致的关照，比如：留灯、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