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也许在省城，也许在某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做着我不知道喜不喜欢的工作，过着我不知道开不开心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一定不是在这里。不是在恩施，不是在清江边，不是在‘村超’的球场边上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看他，看着江面。

    “陈立，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自己来的。省城招聘会，你坐在第一排，我讲完了你问我‘恩施缺不缺摄影师’，我说缺。你说‘那我来了’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。连相机参数都调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？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是不太懂。但知道该拍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她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红红的，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眼睛很亮，里面有月光，有江水，有他。

    “陈立，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我没有来恩施，没有认识你，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在省城的一家小公司里，每天对着电脑修图，下班挤地铁回到出租屋，一个人吃外卖。”

    “那样的日子，也不是不好。但一定没有现在好。现在我在恩施，在清江边，在‘村超’的球场边上。我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有人看，都有人记得。杨大爷记得我，小虎记得我，周明记得我，你也记得我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陈立，你记得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记得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记得你第一次来恩施，穿着白衬衫，扎着马尾，背着相机，站在球场边上，不知道该拍什么。我让你拍杨大爷，你举起相机，手在抖。你说‘陈县长，我有点紧张’，我说‘没事，慢慢来’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还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她靠过来，靠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躲，站在那里，让她靠着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，痒痒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动，她也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陈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，我拍了那么多照片，每一张都记得。记得什么时候拍的，在哪里拍的，拍的谁。但最记得的，是那些你也在的照片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看他，脸埋在他肩窝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“那些照片里，你站在人群中，站在工地上，站在球场边上。有时候在讲话，有时候在笑，有时候皱着眉头。但每一张，你的眼睛都很亮。”

    “我拍过很多人，只有你的眼睛，每一次都那么亮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陈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心里有光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心里有光，所以眼睛才会亮。不管多累，不管多难，那束光都不会灭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手指从他额头滑到眉毛，从眉毛滑到眼睛，从眼睛滑到鼻梁，从鼻梁滑到嘴唇。

    “陈立，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，等着他回答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
    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    不轻不重，不急不慢，像在安抚她，又像在回应一个等了很久的告白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没有擦，就让它流着。

    “陈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说点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小林，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    “可我只想要你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说什么，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她打了个颤。

    他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把外套裹紧，脸埋进领口里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陈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外套，能借我穿一晚吗？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明天还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又沉默了，站在清江边，看着月光洒在江面上。

    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层碎银，远处的山影影绰绰，近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。

    恩施城沉入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