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雾气还未散尽，陈默披着睡衣，站在99号公馆三楼的卧室窗前，眼睛却看着远处的苏州河。

    “东家，王先生到了。”王老头在房门外轻声通报。

    “让他稍等，我马上下来。”陈默飞快的换好衣服。

    下楼时，王先生正在客厅里踱步，见到陈默立刻迎上来：

    “默哥，我们现在就去修船厂吗？”

    “走，去看看咱们在苏州河边的家当。”

    轿车驶出99号公馆，陈默手握方向盘，忽然开口：

    “老王，你说这上海滩，最缺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王先生想了想：“缺太平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陈默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，“缺胆量！敢在乱世里立规矩的胆量。”

    王先生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陈默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车子拐进一条坑洼的土路。

    远处，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逐渐显露轮廓。

    厂门外，已经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。

    车刚停稳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工装、头发花白的老者就小跑着迎上来，身后跟着百十号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工人。

    “您……您就是咱们现在的东家，陈老板？”老者搓着手，声音有些发抖，

    “我是厂里的老工头，杨常志。这些……这些都是还留在厂里的老伙计。”

    陈默扫了一眼人群。

    工人们大多面黄肌瘦，眼窝深陷，但那一双双眼睛里，却还烧着某种东西——那是手艺人的骄傲，和快要熄灭的盼头。

    “杨工头，带我去厂子里看看。”陈默大步朝厂门里走去。

    厂区比想象中还大。

    穿过坍塌了半边的门楼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。

    远处，三座巨大的船坞并排而立，最西侧那座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，钢梁扭曲着刺向天空。

    “那是大前年一二八时，倭寇的流弹砸的。”杨常志跟在陈默身侧，声音低沉，

    “当时坞里还修着一条洋人的货轮，连船带人，都没了”杨常志叹了一口气，“鲨鱼帮赔了钱，就再没人来过了。”

    陈默没说话，继续往里走。

    车间里，一台台机床静静伏在昏暗的光线中，有些盖着油布，有些已经生了锈。

    但陈默的眼睛亮了——这些机器保养得比想象中好。

    “你们一直在打理？”

    “闲着也是闲着”一个瘦高个工人忍不住开口，“杨工头说，机器跟人一样，不能荒。我们隔三差五就来上油，擦一擦。”

    杨常志瞪了那人一眼，转向陈默时有些局促：“陈老板，大伙儿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这些吃饭的家伙。”

    陈默走到一台龙门铣床前，伸手抹过导轨——只有薄薄一层浮灰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面向聚拢过来的工人们。

    百十来号人，静静地站着，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风吹过破窗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杨工头。”陈默开口，“厂里现在，还能动的机器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车床二十七台，铣床九台，刨床五台，钻床……”杨常志如数家珍，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，“都、都还能动。就是电……”

    “发电机呢？”陈默问道。

    “有！”一个年轻工人抢着说，“后头锅炉房有三台德国造的柴油机，以前厂里自己发电的！就是缺油，好久没开了。”

    陈默点了点头，忽然提高声音：“所有人，听好了！”

    厂区骤然安静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，这个地方，不叫修船厂了。”陈默一字一句，“它叫‘破晓军工厂’！”

    人群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杨常志张了张嘴：“军、军工厂？陈老板，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在这里造手榴弹，造子弹，将来还要造枪造炮。”陈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“你们，愿不愿意跟着我干？”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然后，那个瘦高个工人猛地举手：“老板！给饭吃吗？”

    “给。”陈默斩钉截铁，“不仅给饭，工钱按上海滩市面上最好的价，翻两倍。干得好，每月另有奖金。”

    “两倍？！”人群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？”

    “杨工头，这……”

    杨大志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，他颤声问：“陈老板，您……您不是拿我们寻开心？”

    陈默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叠银元票，拍在旁边工作台上：

    “这是一千大洋，杨工头，你现在就发下去，每人先领五块安家费。剩下的，买米买面，今天中午我要看到厂里开火做饭。”

    钞票落在台面上，发出实实在在的闷响。

    工人们瞪大眼睛，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往前挤。

    “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