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支枪，它不用像中正式、汉阳造那样，打一枪拉一下枪栓。

    它利用子弹发射的部分火药燃气，通过这个小孔，推动这个活塞，自动完成退壳、上膛。

    这个‘导气式自动原理’，我们…还没完全吃透。

    里面的气体动力学计算、活塞行程与复进簧的匹配、开闭锁时机…很精妙，也很复杂。

    光是测绘零件尺寸，只是第一步，不明白其内在原理，仿制…终究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”

    何应钦皱了皱眉，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：

    “大维兄，我们是造枪，不是做学问，更不是解数学题。

    管它什么原理？既然有现成的样品，依样画葫芦，照着尺寸做出来不就行了？能打响，能连发，不就是好枪？”

    俞大维被噎了一下，脸色有些发红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耐着性子说：“敬之兄，这不是照猫画虎那么简单。知其然，才能保证仿制品的性能稳定可靠。否则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

    而且，这涉及到第二个，也是更根本的难题——我们现有的工业水平，造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造不出来？”何应钦的声调提高了些，“原料、机器、工人，我都给你最好的支持，金陵厂是全国最大的兵工厂，你告诉我造不出来？”

    “缺材料，也缺大型加工设备。”俞大维语气坚定，拿起那根原版枪管，

    “您看这支枪的枪管，钢材的硬度和韧性，远超我们的中正式步枪钢。而且，它管壁更薄，比中正式薄了接近3毫米，却能承受更高的膛压。

    这种级别的合金钢，以国内目前的钢铁工业，根本冶炼不出来。

    除非…从美国进口同等规格的镍铬钢管坯，但我们没那个渠道，就算有，也必定是天价，且受制于人。”

    “美国？”何应钦立刻摇头，斩钉截铁，

    “不行！此枪设计精良，潜力巨大，技术绝不能泄露分毫。这是我们未来对抗倭寇的利器，岂可假手外人？”

    他沉吟一下，“如果我们就用仿制中正式步枪的枪钢来做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俞大维苦笑：“可以勉强一试。但后果是，枪身重量至少增加一公斤以上，影响士兵携行和射击手感。更重要的是，钢材性能不足，强行承受高膛压，枪管寿命会大大缩短，可能打个几百发就废了，甚至…有炸膛风险。”

    “重一点，寿命短一点，可以接受！”何应钦一挥手，显得颇为“大度”，“先解决有无问题！性能可以慢慢改进嘛！”

    俞大维几乎要被他这外行话气笑了，他强压着情绪，指向工作台上那些粗加工的机匣、枪机框等部件：

    “还有第三个难题，大型锻压设备。这支枪的机匣等关键部件，是一体冲铆成型的，需要至少万吨级的巨型水压机，才能锻打出形状复杂、强度足够的近形毛坯。

    我们没有。金陵厂最大的水压机不过千吨。

    没有万吨水压机，就只能用铸造或者分段锻造再焊接、铆接，不仅重量大增，更致命的是，结构强度不均，公差难以控制，极易导致射击时卡壳、卡弹，甚至…结构断裂。这不是可能，是必然！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个用土法铸造、又经多次修补的机匣粗胚，递给何应钦看上面的砂眼和接缝：

    “您看，用现有条件勉强做出来的东西，就是这个样子。装上子弹，可能就是士兵手里的炸弹。”

    何应钦接过那个粗糙笨重的铁疙瘩，掂了掂，又看看旁边那线条流畅、闪着幽蓝光泽的原版机匣，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权衡。最终，他将那个粗胚重重放回工作台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
    “大维兄，你现在说的，都是‘可能’、‘必然’、‘困难’。我要的是结果！”何应钦的语气带上了官威，

    “委座很关注这支枪！前线将士急需新式装备！没有条件，创造条件也要上！材料差一点，就先用差的顶！

    设备不够，就用土法、巧法！先给我仿制出第一批样品来！

    我要看到能打响、能连发的枪！性能可以差一点，但必须要有！

    半个月，我给你半个月时间，拿出至少十支可用的样枪，送到军政部来检验！”

    “敬之兄，这……”俞大维还想争辩。

    “这是命令！”何应钦不容置疑地打断他，转身就往外走，“半个月后，我要看到样枪。有什么困难，你自己想办法克服。国家现在困难，你们兵工署，要多体谅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带着副官和卫兵，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留下一车间沉默的工人和技术人员，以及脸色铁青、双手微微发抖的俞大维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良久，俞大维长长地、无力地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他看着工作台上那精巧的原版56半，又看了看那些粗陋不堪的仿制零件，眼中充满了苦涩、不甘，还有深深的无力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