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…医院？

    他想动，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，只有手指能微微弯曲。

    视线偏转，看到自己枯瘦如柴、布满老年斑的手臂，上面插着留置针。

    “血压68/107，心率74，血氧94…还算稳定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女声在旁边响起，穿着护士服的女孩正在记录数据。

    “总算是抢救过来了。”另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着病历，“家属联系上了吗？”

    护士翻了翻记录本，摇头：

    “警察那边给的资料，陈默，男，今年…应该一百岁了。身份证显示是独居，无直系亲属。一直是街道在管，吃低保。这次是路人发现他倒在老街区巷子里，报警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医生皱了皱眉，叹了口气：“又是这种…院里三令五申，今年的应急救助基金早就超了，去年民政部门的救助款都还没拨下来呢。政策规定，又不得不救。”

    “警察也是，什么人都往我们这送，就不知道送别家医院去…”护士说道。

    两人低声交谈着，语气里透着无奈和公式化的冷漠。

    陈黙，或者说，此刻病床上这个名叫“陈默”的百岁老人，意识昏沉。

    我是陈黙？不，我是陈默？我怎么会在这里？阿紫呢？基隆呢？我的兵…

    头很痛，记忆混乱不堪，像打碎的玻璃，尖锐的碎片互相割裂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病房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一个三十来岁，穿着廉价呢子外套，面容姣好却带着明显风霜和焦躁的女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，目光在病房里搜寻，最后定格在陈黙脸上。

    她走到床边，低头看了看床头卡，又对比了一下照片，眉头紧锁，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护士抬头看到她，眼睛一亮：“这位女士，您找陈默？请问您是他…”

    “我叫柳如烟。”女人打断护士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按血缘说，我是他孙女。按法律和人情说…我跟他没什么关系。”

    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，有些愕然。

    柳如烟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，眼神里有怨恨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，但更多的是固执的急切。

    “他…我那个名义上的爷爷，没养过我父亲一天。我父亲是奶奶一个人拉扯大的，吃了多少苦。奶奶临终前，只说他是…他是个没良心的。”

    医生试探着问：“那您父亲他…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肺癌，没钱治，拖死的。”柳如烟语气平淡，却像冰冷的刀子。

    医生脸上的希望熄灭了，看来医疗费是没着落了。

    他摇摇头，对护士说：“我去打报告，申请特困救助吧，看能不能批下来。”两人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
    病房里只剩下陈黙（陈默）和柳如烟。

    柳如烟俯下身，凑到陈黙耳边，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却像毒蛇一样钻入陈黙混乱的脑海：

    “老东西，别装了，我知道你醒着。你想就这么一死了之，把那批黄金的秘密带进棺材？做梦！”

    黄金？什么黄金？陈黙思绪越发混乱。

    “我查过了，1943年，你在上海，跟着青龙帮的人，替日本人运过一批从江南搜刮的金银。后来那批货在码头被劫了，劫匪就是你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柳如烟语速很快，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，“你黑吃黑，想独吞，结果被同伙追杀，叛出派帮。你把黄金藏了起来，然后摇身一变，加入了国军，还混了个小官。

    解放后你被丢弃在大陆，当了特工潜伏，后来你被抓，但因为没血债，只判了无期。多年前你出狱，第一件事就是回上海找那批黄金，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零碎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勾起。季云卿…码头…沉重的木箱…枪声…逃亡…还有，监狱…是的，他坐过牢，很久很久…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…什么黄金…”陈黙（陈默）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，每说一个字，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？”柳如烟冷笑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更旧的照片，几乎戳到陈黙眼前。

   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、容貌秀美却眼神冷冽的年轻女子。“这个人，你总该记得吧？柳寒月！军统上海站的负责人，你的顶头上司！也是…我奶奶！”

    柳寒月？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，劈进陈黙混沌的脑海。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：

    昏暗的办公室，穿着军装的女人背影，冰冷的命令…还有…一些更暧昧、更难以言说的片段…

    不！不对！我没有！陈黙在内心嘶吼。

    我喜欢的，是阿紫！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，在弄堂里给他补衣服，最后死在鬼子轰炸下的姑娘！

    还有林溪月，那个总是在背后帮我黙黙守护，却又一直不肯表露的女人！

    还有一直偷偷暗恋我的胡婷婷……

    剧烈